上周国际足联更新了2024年第二期女足世界排名，中国女足从之前的第14位直接掉到了第19位，亚洲范围内也被韩国、朝鲜、日本甩在身后，仅列第四，消息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东四环将府公园的露天足球场蹲场边喝水，旁边穿18号王霜同款球衣的小姑娘小楠“嗷”了一声，把手里的冰可乐捏得滋滋响：“完了，我妈又有理由不让我练球了。”
那天我本来是约了朋友踢业余场，到场才发现场边站着好几个姑娘，其中就有16岁的小楠，还有32岁的前地方队青年球员阿爽，她们每周六都固定来这个场蹭球踢，因为周围几个球场要么不欢迎女生加队，要么就会被默认分配到最弱的组当“凑数的”，踢了20分钟我就被小楠晃得找不着北——她左右脚都能射门，边线球扔得比很多成年男生还远，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整个场的男生都停下来给她鼓掌，汗水顺着她的短刘海往下滴，亮得像星星，那天晚上我们在场边聊到快十点，排名的消息出来之后，小楠的话突然少了很多,闷头踢了俩小时的石头子。
其实我看到排名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焦虑，反而觉得这是个把大家从“铿锵玫瑰”的幻觉里拽出来的好机会：我们总在国家队赢球的时候把她们捧上神坛，输球的时候骂得一文不值，却从来没认真看过，支撑女足成绩的底层土壤,已经薄到了什么程度。
我在野球场遇见的姑娘，比排名数字更戳人
小楠是北京某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踢边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练球，之前拿过北京市中小学生女足联赛的最佳射手，初二那年区体校的教练找过她爸妈，问要不要送她去专业队训练，她爸妈当场就拒绝了：“女孩子踢什么职业足球，晒得黢黑不说，万一受伤耽误学习，以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现在她只能每周六偷摸出来踢俩小时球，球鞋是去年生日用压岁钱买的，印着王霜的签名，平时不敢放家里，都寄存在球场旁边的小卖部，上次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女足世界杯预选赛的门票，在现场看到中国队输球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回家还被她妈骂了一顿：“哭什么哭，考不上好大学，你就算哭死也进不了国家队。”
32岁的阿爽就是当年“听话”的那个，她15岁的时候进了山东省女足青年队，教练说她天赋好，再过两年就能进省队，但是她爸妈偷摸给她办了退队手续，逼着她回去读高中考大学：“踢女足能有什么出息？国家队就那十几个人，你能保证你能选上？就算选上了，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退役了一身伤，谁管你？”
阿爽现在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年薪40多万，但是她总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球踢下去，现在她每周除了自己踢两场野球，还免费给家附近的两所小学当女足兴趣班的教练，我见过她带小朋友训练的样子：晒得黝黑的姑娘们在操场上跑，阿爽站在太阳底下喊，嗓子都是哑的，她跟我说，去年她带的队拿了朝阳区小学女足的冠军，但是学校不肯给她们出去市里比赛的经费，最后是家长们凑了8000块钱，才把孩子们送去参赛。“队里有个8岁的小姑娘，脚法特别灵，比我当年还灵，但是她爸妈已经说了，上三年级就不让她踢了，要去补奥数。”阿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当年的遗憾，不想让这些孩子再经历一遍。”
我这些年跑了不少城市的野球场，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有刚上大学的女生，为了凑钱买球鞋去做兼职发传单；有40多岁的大姐，下班之后换球衣骑20分钟电动车来球场，就为了踢一个小时球；还有刚退役的女超球员，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只能去健身机构当教练，偶尔才能出来踢一次野球，她们不是什么“铿锵玫瑰”，就是一群单纯喜欢踢球的普通人，但恰恰是这些普通人,才是中国女足最核心的地基。
排名下滑的背后：我们的女足土壤，薄得让人心疼
很多人看到排名下滑的第一反应是骂教练、骂球员，说“现在的女足没有拼搏精神了”，“对不起铿锵玫瑰的称号”，但很少有人愿意去想：我们的女足发展基础,本来就配不上多高的排名。
我之前看过足协公布的一组数据，2023年全国注册的女足运动员总共不到2万人，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球员只有4000多人，而我们的邻邦日本，注册女足运动员超过3万人，18岁以下的就有1.2万人；英格兰女足的注册人数更是超过8万人，美国的青少年女足注册人数甚至超过了50万，就凭这4000多个孩子，你想让国家队次次冲进世界前十，次次拿冠军,本身就是违背规律的事。
更不用说联赛的生存环境了，我去年去现场看过一场女超联赛，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可容纳3万人的场地，只坐了不到2000人，其中一大半还是球员家属和组织来的学生，最便宜的门票才20块钱，还送一瓶矿泉水，但是门口的售票处还是没几个人，反观欧洲的女足超级联赛，英格兰女超的平均上座率已经超过2万人，曼联女足的比赛甚至能坐满老特拉福德球场,门票价格和男足差不了多少。
收入差距就更不用提了，除了王霜、唐佳丽这些头部的国家队球员，普通女超联赛的球员月薪只有几千块，甚至比很多上班族的工资还低，不少地方队的年轻球员，一个月到手才3000多块，连买双好点的球鞋都要犹豫好久，之前有个退役的女足球员跟我说，她当年在队里的时候，队友受伤了都不敢随便去做手术，怕手术之后恢复不好被队里淘汰,连这点工资都拿不到。
我们总喜欢说“女足精神”，说女足能吃苦，能吃苦”从来不是她们的义务，凭什么男足踢得一塌糊涂还能拿千万年薪，女足拼尽全力只能拿几千块工资？凭什么男足的比赛场场座无虚席，女足的比赛20块钱门票都没人买？我们总在女足赢球的时候刷“女足值得”，但实际上，我们从来没有给过她们真正“值得”的待遇。
别让“铿锵玫瑰”的赞美，变成困住她们的枷锁
我一直觉得，“铿锵玫瑰”这四个字，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女足的枷锁，每次女足赢球，大家就把“铿锵玫瑰”“吃苦耐劳”“为国争光”的标签往她们身上贴，但是热度一过，没人记得她们的联赛没人看，没人记得她们的工资不够花，没人记得那些在校园里踢球的小姑娘,连买一双球鞋都要攒好久的钱。
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喊“给女足涨工资”，当时确实有不少品牌找女足代言，但是热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月，半年之后女超联赛开赛，还是没什么人看，赞助商的数量连男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王霜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希望大家以后看女足，不是因为我们夺冠了才来看，而是因为我们踢的是足球本身，大家喜欢足球，就来看女足。”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我们从来没有把女足当成一项正常的运动，我们只是把她们当成了宣泄情绪的工具：赢球了就用她们来踩男足，输球了就骂她们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没人在乎她们喜欢不喜欢踢球，没人在乎她们的收入够不够生活，没人在乎那些想踢球的小姑娘,能不能获得和男孩一样的机会。
小楠跟我说，她班上的同学都觉得她是“假小子”，没人愿意和她玩，因为“女生就应该学跳舞学画画，踢足球是男生的事”，上次她想报学校的足球社，社长直接跟她说“我们不收女生，女生踢不好球，还容易受伤”，你看，从根上我们就没给姑娘们踢球的空间,又凭什么要求国家队出成绩？
托举女足的未来，从来不是只靠11个国家队球员
其实女足排名下滑根本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反而是个很好的警钟：别再做“靠精神赢球”的梦了，想要女足成绩好,先把地基打牢。
我现在每次北京女足的主场比赛都会去看，30块钱的门票，能看90分钟的比赛，还能拿到周边，性价比比看电影高多了，上次我带了邻居家的7岁小姑娘去看球，她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足球，看完比赛之后拽着她妈妈的手说“我也想踢足球”，她妈本来不同意，说女孩子踢球太野，我跟她说“踢足球不仅能锻炼身体，还能培养抗挫能力和团队意识，你看场上的姐姐们多酷啊”，现在小姑娘每周都去上足球兴趣班,踢得有模有样。
我还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现在专门做女足的内容，粉丝才不到10万，但是每条内容下面都有好多姑娘留言，说自己也在踢球，说自己身边没有喜欢踢球的朋友，终于找到组织了，他说他做这个号的目的，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不是只有国家队的球员才叫女足，那些在野球场、在校园里踢球的普通姑娘,也是女足的一部分。
其实我们普通人能做的事真的很多：如果你身边有喜欢踢球的姑娘，别对她投去异样的眼光，别跟她说“女孩子踢什么球”；如果有女超的比赛在你的城市举办，花几十块钱去现场看一场，哪怕你看不懂战术，给姑娘们加加油也行；如果你有女儿，她表示喜欢踢足球的时候，别第一时间拒绝，给她报个兴趣班试试，哪怕她以后不走职业路线,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回到开头的那个排名，第19位确实不是什么好看的数字，但它也给了我们一个停下来好好思考的机会：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一个拿了冠军就被捧上神坛、输了比赛就被骂到谷底的国家队，还是一个人人都能参与、普通姑娘也能放心踢球的健康的足球环境？
我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小楠跟我说，她打算暑假的时候跟爸妈好好谈一次，哪怕不能走职业路线，也想考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以后当足球教练，教更多小姑娘踢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中国女足的未来根本不在什么排名上,就在这些眼里有光的小姑娘身上。
等我们的野球场上有越来越多的姑娘踢球，等我们的校园女足遍地开花，等我们的女超联赛座无虚席，等普通女足球员也能拿到和付出匹配的工资，那个时候，排名自然会回到我们想要的位置，毕竟，比起一时的成绩，这些真实的、热爱足球的普通人,才是中国女足最该被托举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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