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朋友圈,刷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历史纪录」:一个是国家田径队发的官宣,苏炳添带领的中国男子4×100米接力队,正式递补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铜牌,这是中国田径在这个项目上的第一枚奥运奖牌,实实在在写进了中国体育的历史里;另一个是我家楼下52岁的张叔发的,他上周参加本地的中老年半程马拉松,跑出了2小时12分的个人最好成绩,他配文说「打破了自己保持了1年的个人纪录,这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配图是他挂着完赛奖牌,脸晒得通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底下有个年轻网友给张叔评论说「你这算啥纪录啊,人家职业选手半马都能跑1小时出头」,张叔回了个笑脸说「我跟我自己比就行,这对我来说就是历史级的纪录」,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好久,突然意识到,我们很多人对「历史纪录」这四个字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它必须是印在官方公报上的数字,必须是世界第一、全国第一,必须是普通人踮脚都摸不到的神话,但其实不是的,历史纪录的内核,从来不是「赢过所有人」,而是「赢过昨天的自己」。
职业赛场的历史纪录,是一群普通人把「不可能」熬成了「我做到了」
作为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载入史册的历史纪录诞生的瞬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的现场,那天我在媒体席坐着,身边挤着来自全世界的记者,枪响之前整个场馆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枪响之后苏炳添第一个冲了出去,前30米他把所有选手都甩在身后,最后冲线的那一刻,整个媒体席的中国记者都跳了起来,我身边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广东记者,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抖,眼泪哗哗往下掉,边哭边喊「9秒83!真的是9秒83!」
那天结束之后我和他一起吃夜宵,他说他从2013年就开始跟苏炳添的采访,看着苏炳添从10秒16跑到10秒06,再跑到9秒99,再到9秒83,这中间苏炳添受过多少次腰伤,多少次因为改起跑动作练到走不了路,多少次被外媒嘲讽「黄种人不可能跑进10秒大关」,只有跟着跑的记者才知道。「你知道吗?之前有个国外的田径专家写论文说,黄种人的肌肉爆发力极限就是10秒,苏炳添这个9秒83,就是把人家写在论文里的「极限」给撕了,这才是纪录的意义啊。」他拿着啤酒罐跟我碰杯,眼睛还是红的。
还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梅西夺冠的那个夜晚,我在一个球迷酒吧里看的直播,旁边坐了个35岁的程序员,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10号梅西球衣,从加时赛开始他就一直在抖,点球大战最后一个球罚进的时候,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旁边的人以为他输了多少钱,结果他抬起头来说「我16岁的时候就盼着梅西拿世界杯,现在我35了,我终于等到了」,那天他朋友圈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18岁高中毕业的时候穿着梅西球衣拍的照,一张是当天他在酒吧举着啤酒的自拍,配文是「我的青春,终于有了个圆满的历史纪录」。
你看,这些我们以为高高在上的历史纪录,本质上都是一群普通人熬出来的:苏炳添也会因为腰伤疼到晚上睡不着觉,梅西小时候得了侏儒症要靠打生长激素才能长个子,他们也会在训练练到吐的时候想过放弃,也会在输了比赛的时候躲在更衣室哭,他们和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多撑了一会,多熬了几年,把那些别人嘴里的「不可能」,硬生生熬成了「我做到了」,这些纪录的意义从来不是告诉我们「他们有多厉害」,而是告诉我们「你也可以做到你以为做不到的事」。
没有聚光灯的地方,普通人的专属纪录,同样闪着光
如果说职业赛场的纪录是照亮所有人的灯塔,那普通人的专属纪录,就是我们每个人手里的小灯,虽然光不强,但足够照亮我们自己的生活。
就说我家楼下的张叔,52岁,前三年查出来糖尿病加高血压,体重180斤,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55岁就要躺病床上,连孙女的家长会都开不了」,那时候张叔连走1000米都喘,为了能看着孙女上大学,他开始逼着自己运动,最开始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走20分钟就要歇好几次,后来慢慢开始跑,从100米、200米到1公里,第一次跑下3公里的那天,他拿着运动手表的截图挨家挨户给我们看,笑得像个考了100分的小孩,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跑这么远,这就是我的历史纪录」。
去年他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我去终点接他,他跑到最后腿都在抖,过线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栽倒,志愿者扶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举着完赛奖牌跟我说「你看,我做到了,我现在这身体,陪我孙女到上大学肯定没问题」,现在张叔的完赛奖牌挂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是他孙女的三好学生奖状,他逢人就说「这俩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一个是我孙女的纪录,一个是我的纪录」。
我表妹00后,从小就胖,体育考试800米从来没及格过,跑两步就喘,去年她喜欢上了学校骑行社的一个男生,为了能跟男生一起参加骑行活动,她偷偷买了辆入门级的山地车,每天晚上在学校操场练骑行,最开始骑5公里屁股都磨破了,疼得坐不下,她就垫两个坐垫接着骑,练了三个月,她跟着骑行社去参加本地的业余骑行赛,20公里女子组拿了第8名,那天她发朋友圈,晒了自己的完赛证书,配文说「打破了自己保持了22年的800米不及格纪录,现在我是能骑20公里的女战士」,后来她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了,俩人现在每周都去骑周边的山,她跟我说「哪怕以后我俩分开了,我也感谢他,是他让我知道,我原来也能做到这么酷的事,这个纪录是我这辈子的宝贝」。
我自己也有专属的历史纪录,去年体检查出来中度脂肪肝,医生说我再久坐不动就要出大问题,我就开始练跳绳,最开始跳10个就绊绳,1分钟最多跳60个,跳完10分钟喘得像要背过气去,我就每天下班之后在楼下跳10分钟,慢慢加量,从10分钟到20分钟,从一分钟100个到150个,今年春天我测了一次,一分钟跳了187个,连续跳了1200个没绊绳,停下来的时候我喘得直咳嗽,但是心里特别开心,那种成就感比我拿了10万年终奖还强,前几天我再去体检,脂肪肝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把两次的体检报告拍了个照存在手机里,跟我跳绳的纪录截图放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我这两年最棒的历史纪录。
去年我还采访过一个脑瘫的跑者叫汪强,他出生的时候缺氧导致脑瘫,医生说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好路,他爸爸不信,每天带着他练走路,练跑步,摔了无数次,练了几十年,现在他不仅能正常走路,还能跑完全程马拉松,最好成绩是3小时39分,这个成绩对很多健康的年轻人来说都很难达到,他跟我说「我每次跑马拉松,别人都给我加油,说我创造了奇迹,其实我哪是创造奇迹啊,我就是每天比昨天多跑10米,慢慢就跑下来了,我的每一次完赛,都是我自己的历史纪录,我不需要别人给我颁奖,我自己知道我做到了就行」。
我们追逐纪录的意义,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找到活着的质感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对「历史纪录」的误解:很多人觉得破纪录就是要拿第一,要赢过所有人,甚至为了破纪录不择手段,业余跑者为了拿名次不顾自己的身体硬撑,最后倒在赛道上的新闻每年都有,职业选手为了破纪录嗑药作弊的事也屡见不鲜,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觉得特别可惜,因为他们完全搞错了纪录的意义。
我之前采访过跳水奥运冠军全红婵的教练,他跟我说,全红婵拿奥运冠军之后,很多人问他是不是对孩子特别严格,必须要破纪录拿金牌,他说不是的,「我跟她说得最多的不是要拿第一,是要跟自己比,今天的动作比昨天跳得好,就是赢了,她印象最深的不是拿奥运冠军的那天,是她第一次把207C动作跳满分的那天,那天她跳完之后抱着我哭,说她练了两年这个动作,每次都摔,今天终于跳好了,那个瞬间对她来说,比拿奥运冠军还重要,那才是属于她自己的第一个历史纪录。」
你看,真正懂体育的人都知道,我们追逐纪录的本质,从来不是为了赢过别人,而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自己,找到活着的质感,什么是活着的质感?就是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强,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在变坚定,你知道你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你知道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做到你以为做不到的事,这种踏实的感觉,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换不来的。
张叔的半马纪录,给他带来的是健康的身体,是能陪着孙女长大的底气;我表妹的骑行纪录,给她带来的是自信,是知道自己哪怕为了喜欢的人努力,也能变成更好的自己;汪强的马拉松纪录,给了无数和他一样的人活下去的希望,告诉他们不要认命;我自己的跳绳纪录,让我明白了原来很多事不是我做不到,是我不想做,只要我肯迈出第一步,慢慢坚持,就会有惊喜,这些意义,比那些印在榜单上的冰冷数字,要珍贵一万倍。
你不用成为世界冠军,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纪录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我又不是运动员,历史纪录跟我有啥关系」,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告诉他们,关系大了,历史纪录从来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能创造,也不是必须要世界第一才算数,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
你之前从来不敢跑5公里,今天试着跑了3公里,哪怕走了一半,这就是你的历史纪录;你之前平板支撑只能撑20秒,今天撑了30秒,这就是你的历史纪录;你之前坐电梯上楼,今天试着爬了5层楼梯,这就是你的历史纪录;你之前连瓶盖都拧不开,今天能拎着10斤大米上6楼,这就是你的历史纪录。
我之前认识一个60岁的阿姨,膝盖不好,之前连下楼都费劲,医生让她练八段锦,她每天早上起来练20分钟,练了一年,现在不仅能下楼买菜,还能跟着小区的舞蹈队跳半小时广场舞,她跟我说「我现在能一口气跳半小时广场舞,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纪录,比我年轻时候拿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金贵」,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历史纪录,它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颁奖台,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你自己知道,你做到了之前做不到的事,就足够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体育精神,每一个为了突破自己而努力的普通人,都在践行体育精神,历史纪录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藏在你每一次想要放弃又多撑了一秒的坚持里,藏在你每一次突破自己舒适区的勇气里,藏在你比昨天更好一点的进步里。
不用羡慕别人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你自己突破自己的那个瞬间,本身就在发光,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纪录,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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