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一个周六傍晚,我在武汉汉口常青花园的社区野球场边蹲着想蹭球踢，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旁边一个穿阿根廷10号球衣的小伙子正低头擦汗，脚边压着一件印着15号、胸口绣着UCAM穆尔西亚队徽的球衣，背后印着三个大大的汉字：张一轩，我凑过去搭话，小伙子叫周航，是张一轩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件球衣是张一轩上个月刚打满U19联赛全场之后给他寄回来的，“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坐稳主力的纪念，寄给我让我踢野球的时候撑场面”，周航说到这笑得露出虎牙，“这小子，小时候摔破下巴哭着还要踢球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他真能踢到西班牙去。”
12岁之前，他的“训练场”是社区熄灯前的两小时
张一轩2004年出生在武汉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爸爸是武汉钢铁厂的职工，妈妈是小学老师，一家子都和体育不沾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爸爸爱踢野球，从他刚会跑的时候，爸爸下班就带着他去社区球场玩，那个球场是水泥地，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小坑，踢不了两次球鞋底就能磨出洞，摔一下胳膊腿直接破层皮，张一轩从小到大膝盖上的伤就没断过。 周航回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张一轩和小区里的大人踢野球，被一个180斤的大叔撞飞出去，下巴直接磕在球场边的石阶上，缝了三针，第二天裹着纱布还要去踢球，他妈妈拦都拦不住，哭着说“你再踢就破相了”，他就摸着下巴说“破相了也没关系，我要当后卫，本来就不用靠脸吃饭”，那时候社区球场夏天蚊子能把人吃了，张一轩腿上全是包，就把校服裤子挽到膝盖上，喷满花露水接着踢；冬天武汉湿冷，零下几度的天，他手冻得通红，戴着手套颠球，颠满1000个才肯回家吃饭，他小学班主任后来和他爸妈说，这小孩上课总在课本上画足球，但是作业从来都是第一个写完，就为了放学能赶紧去球场占位置。 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当职业球员，就连他爸也只是觉得“小孩爱踢球，总比在家玩手机强”，直到12岁那年，湖北足协的青训教练来社区球场挑人，一眼就看上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拼抢不要命的张一轩，问他愿不愿意去青训营训练，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我的观点：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小孩送进青训营是为了“谋个出路”，也见过太多小孩学踢球是被爸妈逼着来的，但是张一轩的起步，和我们每个放学了抱着球往球场跑的普通小孩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起点不是动辄几十万学费的高端足校，是社区野球场的水泥地，是爸妈手里攥着的擦汗的毛巾，是踢到球场路灯亮起都不肯走的热爱，很多人说现在职业足球是“富人运动”，没钱根本踢不出来，但是张一轩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才是职业球员最好的敲门砖，没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喜欢，就算砸再多钱，也撑不过那些摔破膝盖、冻得发抖的夜晚。
17岁的选择：放弃20万年薪的中甲合同，揣着3万奖金闯西班牙
2021年,17岁的张一轩已经在湖北青年星的一线队踢了大半个赛季的轮换中后卫，身体硬朗、卡位准、出球稳的他，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年轻球员，赛季结束之后，俱乐部给他递上了一份年薪20万的职业合同，对于一个17岁的普通小孩来说，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高薪了，就算是在武汉，这份收入也能让他过得非常舒服。 但是就在同一年，他得到了一个去西班牙穆尔西亚地区的俱乐部试训的机会，去试训就要先停掉国内的训练，而且第一年的训练费、生活费加起来要20多万，要自己承担，那段时间他天天和周航打电话，纠结得睡不着觉，一边是已经到手的稳定生活，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留洋梦，周航说那时候他问张一轩“你要是去了西班牙踢不出来怎么办”，张一轩说“踢不出来我就回来呗，大不了接着踢中甲，但是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都后悔”，最后是他爸爸拍了板，把家里存的准备给他买房子的钱拿出来了一半，说“你去闯，大不了我们老两口晚几年换房子”，张一轩揣着自己攒了好几年的3万多比赛奖金，加上家里凑的20万，买了一张去马德里的机票，就这么一个人去了西班牙。 刚去的日子苦到什么地步？语言不通，只会说“你好”和“谢谢”，去超市买东西全靠翻译软件，队友和他说话他只能笑着点头，训练的时候听不懂教练的战术安排，就把教练说的话全录下来，晚上回家查字典逐句翻译，为了省钱，他和三个同样留洋的中国小孩合租在一个只有60平米的小公寓里，每个月房租平摊300欧元，他从来不下馆子，每天训练完回家就煮面条，配着从国内带过去的老干妈，能吃一个星期，俱乐部发的运动饮料他都攒着，训练的时候喝，从来舍不得自己买，有一次训练的时候被对方前锋撞了，脚踝肿得像馒头，他不敢去医院，因为那时候医保还没办好，看一次病要花几百欧元，他就自己用从国内带的云南白药喷，裹着冰袋敷了三天，能走路了就一瘸一拐地去训练了。 最开始试训的时候，教练觉得他对抗差、转身慢，不想要他，他就每天训练完给自己加练40分钟力量，周末别人都出去玩，他就在力量房泡着，三个月涨了6公斤肌肉，再打对抗赛的时候，他直接把对方190斤的中锋扛得连球都拿不住，教练当场就和他签了U19A队的合同。
我的观点： 现在网上一提到中国球员留洋，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镀金”，觉得就是去国外混两年履历，回来就能拿高薪，但是张一轩的选择，结结实实地打了这些人的脸，要是为了镀金，他根本没必要放弃已经到手的20万年薪，花着家里的钱去西班牙遭罪，那些真正镀金的球员，都是在国内踢不上球，去国外低级别联赛混个出场证明，回来就敢吹自己是“留洋国脚”，但是张一轩这种，是放弃了舒适圈，去更高水平的联赛找罪受，他不是去混履历的，是去真刀真枪拼机会的，我一直觉得，对于年轻球员来说，敢放弃眼前的利益去追梦，本身就已经赢过了90%躺在舒适圈里赚快钱的人，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说他是镀金？
朋友圈没有豪车奢侈品，他的念想就是一碗7欧元的武汉热干面
周航给我翻了张一轩的朋友圈,和我想象中年轻球员的朋友圈完全不一样，没有豪车，没有奢侈品，没有去景点打卡的照片，十条朋友圈里有八条是训练的视频、力量房的自拍，剩下两条要么是自己做的饭，要么是当地中餐馆的热干面。“他最想念的就是武汉的热干面，西班牙那边的中餐馆一碗热干面要7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快50块钱，他平时舍不得吃，只有比赛赢了才敢点一碗”，周航说，去年张一轩第一次打满U19联赛全场，球队2比0赢了对手，他赛后第一时间给周航打视频，举着一碗热干面哭，说“我终于坐稳主力了，我没给中国球员丢脸”。 去年国青集训，张一轩回国待了半个月，一下飞机，连家都没回，先去机场旁边的热干面摊吃了三碗热干面，加了双倍的酸豆角和萝卜干，老板都认出他了，说“你就是那个去西班牙踢球的小轩吧？这碗我请你”，回国那半个月，他几乎天天泡在社区球场，和以前的球友踢野球，一点架子都没有，踢完了就蹲在球场边和大家喝冰红茶，还教小区里的小孩踢球，给每个小孩送了一张自己的签名照片，他还给武汉当地的一家儿童福利院捐了20套全新的足球装备，都是用自己的比赛奖金买的，他说“我小时候就想要一套正版的球衣，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舍不得买，现在我能买得起了，就给小孩们送点，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也能出个踢职业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个国内的中超俱乐部找他，开出了300万的年薪，想让他回国踢球，被他直接拒绝了，他和经纪人说“我还没在西班牙踢上成年队呢，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我还想再拼两年，说不定能踢上西乙甚至西甲，到时候回去也不丢人”。
我的观点： 我见过太多年轻球员，稍微踢出来一点就飘了，赚了钱就买豪车、晒奢侈品，甚至天天泡吧不训练，但是张一轩这样的00后球员，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心里装的不是赚多少钱，不是过多么光鲜的生活，是能不能踢上更高水平的比赛，能不能给中国球员争口气，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汉热干面，是社区球场里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小时候没得到的那套正版球衣，这份纯粹，真的是现在中国足球最缺的东西，当一个球员心里只有足球的时候，他才有机会真的踢出来，而不是变成一个只会赚快钱的“足球商人”。
别一棍子打死留洋球员，给这些敢闯的小孩多一点耐心
最近这两年,网上骂中国足球已经成了“政治正确”，一提到留洋球员，就有人跳出来说“都是镀金的，没一个真能踢出来的”，但是我想说，你真的看过这些小孩的付出吗？根据足协的统计，现在我们在欧洲各国各级别联赛留洋的00后球员已经超过了100人，其中有20多个人已经在各自俱乐部的U19、U21梯队坐稳了主力位置，除了张一轩，还有在马德里竞技U19踢球的李昊，在德国U19联赛踢球的王博文，这些小孩都是放弃了国内的高薪，去欧洲从零开始打拼，他们不是去镀金的，是真的想踢出来。 张一轩上次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他知道网上很多人骂留洋球员，但是他不在乎，“我踢我的球，我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就行，要是我真能踢上西乙，就算给后面的中国后卫趟出一条路了”，上周我再去常青花园的社区球场，碰到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那踢球，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当张一轩，以后去西班牙踢球”，你看，这就是这些留洋小将的意义，他们给国内的小孩做了榜样，让这些小孩知道，原来普通人家的小孩，只要热爱踢球，也有机会去欧洲踢球，也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中国足球烂了这么多年，不是靠某一个人就能救回来的，但是这些敢闯的小孩，就是中国足球的种子，我们没必要一上来就骂他们镀金，也没必要要求他们刚去欧洲就踢上五大联赛，给他们多一点时间，多一点耐心，说不定再过三五年，我们真的能在西甲的赛场上，看到张一轩的身影。
那天我和周航踢到球场熄灯才走,他把那件印着张一轩名字的球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背包里，说“一轩说今年要是能升上成年队踢西协甲，就把第一件成年队的球衣寄给我，下次我们踢野球就穿他的成年队球衣撑场面”，晚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飘下来，落在那几个还舍不得走的小孩脚边，他们追着球跑，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就觉得，其实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价归化球员，也不是什么砸钱搞的青训营，就是在这些从社区野球场跑出来的小孩身上，在张一轩这样揣着热爱敢闯敢拼的00后身上，只要这份热爱还在，中国足球就总有出头的那天。（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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