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高松宫”这三个字,要么会联想到日本王室的古老封号,要么会以为是某场小众高端赛事的冠名,很少有人会把这个名字和我们身边的乒乓球桌、学校操场的足球门、海边的小帆船联系到一起,我第一次对这个名字产生实感,是去年在上海静安区一家开了30多年的老乒乓球馆采访,72岁的老教练陈德明从储物柜最里面翻出一个磨得发乌的镀银小奖杯,杯身上刻着的“1979年中日友好高松宫杯青少年乒乓球赛男单季军”的字样,还清晰得像刚刻上去一样,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慢慢意识到,这个听起来遥远的王室封号,其实藏着亚洲体育过去一百年里,最接地气的那部分记忆。
从亲王到IOC委员:他用特殊身份,给东亚体育挣到了世界入场券
高松宫的全名叫高松宫宣仁亲王,是日本大正天皇的第三个儿子,和很多王室成员“贵族式玩票”的体育爱好不同,他对体育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年轻时他就读于学习院高等科,是学校帆船队的主力队员,还拿过日本全国大学生网球赛的双打亚军,甚至为了参加马术比赛摔断过三根肋骨,1952年,30岁的高松宫当选为国际奥委会委员,那时候整个亚洲在IOC里的席位不到5个,欧美国家根本不把东亚的体育项目当回事,连亚运会的举办权都要靠反复游说才能争取到,更别说让本土项目进入奥运会了。
现在我们说起柔道是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背后高松宫付出了多少努力,1960年,东京奥组委正式提出要把柔道列为1964年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当时遭到了欧美委员的集体反对,他们的理由非常傲慢:“柔道是日本的小众运动,没有国际普及度,不配进奥运会。”高松宫没有和他们争辩,转头就带着团队跑了20多个欧美国家,免费给当地的体育俱乐部派柔道教练,还自掏腰包资助了30多个国家的草根柔道选手来日本集训,甚至说服了欧洲多个国家举办全国性的柔道联赛,整整四年的奔走之后,1964年东京奥运会上,柔道终于成为了第一个进入奥运会的亚洲本土项目,当第一个柔道奥运冠军诞生时,站在领奖台边的高松宫比获奖选手还激动。
我看过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老纪录片,里面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当年的马拉松比赛上,埃塞俄比亚选手阿贝贝·贝基拉赤脚卫冕,成为了奥运会历史上第一个蝉联马拉松冠军的运动员,按照赛事安排,高松宫要作为颁奖嘉宾给冠军颁奖,他提前听说阿贝贝是埃塞俄比亚的皇家卫兵,特意查了埃塞俄比亚的王室礼仪,颁奖的时候没有用日本传统的鞠躬礼,而是用了对方国家单手抚胸的致意礼,还私下给阿贝贝准备了一双专门定制的跑鞋当礼物,后来阿贝贝回国之后,特意给高松宫寄了一包自己家种的咖啡,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纸条:“这是给真正尊重运动员的人的礼物。”
很多人现在说起王室成员参与体育,第一反应都是“作秀”“刷存在感”,但放在上世纪中期的语境里,高松宫的身份其实是东亚体育最好的“敲门砖”,那个时候西方对亚洲的刻板印象就是“东亚病夫”,连参加奥运会的名额都要靠反复争取,更别说获得话语权了,高松宫没有用自己的身份搞特权,反而把身份当成了杠杆,撬动了西方对东亚体育的偏见,这其实比他自己拿多少金牌都有价值,我始终觉得,体育世界里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而是愿意为普通人争取机会的“搭桥人”,高松宫就是这样的人。
延续70年的高松宫杯:装着几代普通人的体育青春
高松宫一辈子最在意的不是顶级赛事的光环,而是民间体育的普及,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他就用自己的私人财产资助了一系列面向普通青少年的体育赛事,从乒乓球、足球到帆船、柔道,所有的赛事都统一叫“高松宫杯”,而且从创办第一天起就立了三个规矩:第一,不允许专业运动员参赛,只面向18岁以下的普通在校学生;第二,赛事不收入场费和报名费,所有参赛选手的食宿费用全免;第三,获奖选手除了奖杯,还能拿到一套可以用很久的专业运动装备,这些规矩到今天都没变,已经延续了整整70年。
开头提到的陈德明教练,就是高松宫杯的亲历者,1979年,18岁的他是上海静安区业余体校的乒乓球选手,被选去参加第一届中日友好高松宫杯青少年乒乓球赛,那是他第一次出国,紧张得在飞机上连水都不敢喝,到了日本之后,他被安排住在当地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里,那家的老爷爷是个乒乓球爱好者,听说他是来参加高松宫杯的,特意把自己儿子小时候用的红双喜球拍送给了他,说“我儿子当年也想参加这个比赛,没选上,你替他拿个好成绩”,后来陈德明拿了男单季军,回国的时候那个老爷爷还塞给他一大包日本产的乒乓球,说“以后常来打,我们在赛场等你”,现在陈德明的球馆里还挂着那把旧球拍,他带的学生每年都有去参加中日青少年乒乓球交流赛的,他每次都要跟学生讲这个故事:“我们打比赛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认识一群一样喜欢乒乓球的朋友。”
我去年还看过日本NHK拍的高松宫杯纪录片,2022年的高松宫杯少年足球赛决赛,参赛的是两个乡下中学的队伍,其中一个队的孩子全是当地农场主的儿子,平时训练就在放牛的草地上踢,连个正规的球门都没有,决赛当天,高松宫的后人宣仁亲王的女儿还去了现场,给冠军队颁奖的时候,每个孩子都拿到了一双全新的足球鞋,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抱着鞋哭了,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贵的鞋,以后我要当职业球员”,那场比赛没有转播,没有明星嘉宾,看台上坐的全是当地的村民和孩子的家长,大家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种纯粹的快乐,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联赛都动人。
我见过太多办赛事的人,一开口就是“要打造顶级IP”“要实现商业闭环”,好像不请几个明星,不卖个几百块的门票,就不算成功的赛事,但高松宫杯办了70多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商业赞助,大部分经费都是王室的私人捐款和民间的爱心捐赠,连观众都是免费进场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赚钱”的赛事,影响了几代东亚的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那些能让普通孩子也能站到赛场上的赛事,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赛事,高松宫当年办这些比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他只是觉得“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应该有自己的赛场”,这种简单的初心,现在反而成了稀缺品。
在流量至上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记得高松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变得越来越单一:提到运动员,大家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拿奥运金牌;提到赛事,大家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流量有没有赞助;提到体育产业,大家张口就是“万亿级赛道”“变现模式”,但很少有人去关注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小区里的乒乓球桌够不够?学校的足球场地对不对外开放?普通孩子想参加个比赛有没有渠道?我们把体育推得越来越高,却忘了它本来应该长在泥土里。
去年我去青岛参加一个业余帆船赛,碰到了42岁的日本参赛选手佐藤,他是东京一家广告公司的普通职员,每年都要请一周的假来中国参加比赛,他说他第一次接触帆船就是16岁的时候参加高松宫杯的帆船赛,那时候他是个问题少年,不爱上学,天天泡在游戏厅里,他爸爸实在没办法,偷偷给他报了高松宫杯的帆船训练营,想让他去试试,他本来不愿意去,结果到了赛场之后,看到好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大家一起在海上训练,晒得黝黑,晚上收工了就坐在一起吃泡面聊梦想,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后来他慢慢爱上了帆船,还考上了帆船教练的资格证,现在每个周末都去自己家乡的小学当义务帆船教练,带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玩帆船,每年都要送几个孩子去参加高松宫杯的少年组比赛,他说:“如果没有当年的高松宫杯,我可能现在还是个混混。”
每次和人聊起高松宫,都会有人问我,一个日本的亲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其实我们聊的从来不是高松宫这个人,而是他代表的那种体育观:体育的本质不是拿金牌,不是赚流量,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你找到自己价值的可能性,你可能成不了奥运冠军,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联赛,但你可以在小区的乒乓球桌上找到快乐,可以在学校的足球场上交到朋友,可以在海上的帆船里找到生活的方向,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越做越大,场馆越建越豪华,赛事的奖金越来越高,但很多人却忘了,体育最初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为了快乐站到赛场上,没有流量,没有赞助,只有对运动本身的热爱,高松宫的价值,就在于他一辈子都在守护这种最朴素的热爱。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又去了陈德明的球馆,他带的一个12岁的小徒弟,拿了今年中日青少年乒乓球交流赛的男单冠军,陈德明特意给那个孩子定做了一个和自己当年那个一模一样的小奖杯,上面刻着“高松宫杯精神传承奖”,那个孩子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1979年的陈德明,看到了16岁的佐藤,看到了过去70年里,千千万万个因为一场普通的赛事爱上体育的孩子,其实所谓的体育传承,从来都不是金牌的传承,而是热爱的传承,今天我们提起高松宫,不是要吹捧什么王室的贡献,而是想告诉所有喜欢体育的人: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热爱运动,就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这就是高松宫这个名字,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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