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广州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天河区员村某老社区的露天篮球场上,哨声刚落,一群半大的孩子呼啦啦冲到边线拿矿泉水,被晒得皮肤黝黑的黄明杰蹲在地上,给刚才崴了脚的小队员喷云南白药,嘴里还碎碎念:“跟你说了抢篮板要踩稳,非要跳那么高耍帅,这下爽了?”语气凶,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
今年42岁的黄明杰在这个社区球场“蹲”了12年,附近的老住户都认识他——以前是体校篮球专项的好苗子,差点进省队,受伤退役后放着高薪的健身教练工作不做,非要守着这个破球场教小孩打球,一守就是12年,我去年因为做社区体育选题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小孩补破了的篮球,指甲缝里全是橡胶黑渣,笑得一脸憨:“这些小孩的球都是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补补还能打半个月。”
曾经断了的职业梦,他在孩子们身上续上了
2010年,22岁的黄明杰正在备战省队的选拔测试,那是他练了10年篮球离职业最近的一次,结果在热身赛里被对方球员撞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我当时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把以前的奖状、球衣全烧了,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黄明杰说,出院之后他躲在家里不肯出门,足足待了一年多,直到有天下楼买烟,看到社区球场上一群小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爬起来拍拍灰接着打,旁边的大人喊都喊不住。
“我当时就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好场地,没有好教练,抱着个破篮球就能打一整天。”黄明杰说,那时候这个社区的球场已经荒废了五六年,地面裂的缝能塞进去半根手指,篮板破了个洞,篮筐歪的快掉下来,他当时就跑去社区居委会申请维修资金,自己还掏了三万块积蓄,花了一个多月把球场翻修一新,篮板换了钢化玻璃,地面铺了防滑塑胶,还装了两盏大灯,晚上也能打球。
翻修完球场的第一天,黄明杰在球场边上贴了个告示:“免费教16岁以下的小孩打篮球,只要肯学,随时来。”第一个来报名的是14岁的阿凯,当时的阿凯是附近有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染着一头黄头发,天天跟人抢场地打架,那天他刚把隔壁社区的小孩鼻子打出血,黄明杰拉架的时候还被他推了个趔趄。
“我当时跟他打赌,我说你跟我练三个月,要是能打赢我,以后这个场地你说了算,要是打不赢,你就乖乖听我的,不许打架,好好读书。”黄明杰说,阿凯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觉得自己打了好几年野球,赢个“瘸腿教练”还不容易?结果练了三个月,阿凯连黄明杰的身都近不了,输了之后倒也说话算话,真的把黄头发染回了黑色,再也不跟人打架,每天放学就准时来球场报到。
2018年阿凯考广州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时候,黄明杰陪着他去武汉参加校考,为了省钱住4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早上五点就起来给阿凯煮鸡蛋补营养,考试前一天阿凯紧张得睡不着,黄明杰陪他在酒店走廊蹲了半宿,跟他讲自己当年省队选拔前的心态,说“输赢不重要,你只要把你平时练的东西打出来就行,就算考不上,你跟着我练这几年的东西,也够你这辈子用了”。
后来阿凯以专业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广体,毕业之后回了广州当中学体育老师,现在每个周末都回黄明杰的训练营当志愿者,带基础班的小朋友练球,我上次见阿凯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做热身,跟我开玩笑:“要是当年没遇到黄教练,我现在说不定在哪个工厂打工呢,搞不好还得进去蹲两天。”
除了阿凯,黄明杰最骄傲的徒弟是去年进了CBA广州龙狮青年队的小宇,小宇是留守儿童,10岁的时候跟着爷爷来训练营,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的是爷爷的解放鞋,跑两步鞋子就掉,黄明杰当天就带着他去超市买了第一双篮球鞋,37码的,花了299块钱,那是黄明杰当时三天的生活费。
小宇懂事,知道黄教练不容易,那双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穿完就擦得干干净净收在盒子里,去年收到龙狮青年队的录取通知那天,小宇抱着那个鞋盒跑到黄明杰家里,把鞋放在他的书柜上,红着眼睛说:“黄教练,这是我的第一双鞋,放在你这里,等我以后打CBA了,给你买最好的鞋。”
篮球场是第二个家,比输赢更重要的是“好好做人”
在黄明杰的训练营,有三条铁规矩,是所有小孩进队第一天就要背下来的:第一,每次来训练,先跟场地边的保安叔叔、保洁阿姨问好,没人教你礼貌就别来打球;第二,打输了不许摔球骂队友,打赢了不许嘲讽对手,违反的直接停训一周;第三,学校考试有一门不及格的,直接停训,什么时候补及格什么时候再来。
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六年级小孩,期中考试数学考了58分,瞒着家长来训练,被黄明杰知道了,当场就让他收拾东西回家,浩浩哭着求他,说下次一定考好,黄明杰硬着心肠没答应,转头就跟浩浩的爸妈商量,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给浩浩补数学,黄明杰读书的时候数学成绩好,讲题讲得比学校老师还清楚,补了一个多月,浩浩期末数学考了82分,拿着试卷跑到球场的时候,黄明杰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当天就给浩浩买了个新篮球当奖励。
“很多家长把小孩送过来,说想让我教他们打篮球,以后走职业路,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先教做人,再教打球。”黄明杰说,他教了12年球,见过太多小孩打球打得好,但是脾气差,赢了就飘,输了就炸,“球技差可以练,人品差就改不了了,打篮球最终拼的不是技术,是心性。”
我去年夏天在球场见过一次“踢馆”的事,隔壁社区有个民间篮球队,打广州业余联赛拿了几次奖,专门跑到黄明杰的球场来挑衅,说要跟他带的U16队伍打一场,赢了就要把球场的名字改成他们队的名字,那场比赛黄明杰带的小孩输了10分,对方赢了之后站在球场中间对着小孩们喊“就这水平还出来教球,不如回家抱孩子”,几个脾气爆的小孩当时就要冲上去打架,黄明杰一把就拦在前面。
他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走到对方队长面前说:“小孩打不过你们,我来跟你打,11分制,我赢了,你给这群小孩道歉,我输了,这个场地以后你们随便用。”对方当时觉得黄明杰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肯定打不过自己,一口就答应了,结果黄明杰连突破带三分,打了个11:2,赢了之后他没说别的,就对着对方说:“赢球先赢人,输球别输脸,你出来打球你爸妈没教你要懂礼貌?我教小孩打球,先教怎么做人,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免费教你。”对方当时脸涨得通红,给小孩们道了歉,之后再也没来闹过事。
12年里,黄明杰的训练营收过近300个小孩,其中有七八十个是低保家庭、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他一分钱学费都没要过,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鞋、买护具、交比赛报名费,他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千多块钱,大部分都贴进了训练营里,身上的运动服还是三年前阿凯给他买的,胳膊肘的位置磨破了个洞,他缝了个补丁接着穿,手机还是用了五年的华为,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
有人说他傻,放着月薪几万的健身教练工作不做,天天在球场风吹日晒,还要倒贴钱,黄明杰每次都笑笑不说话,他说他小时候最想遇到一个能免费教他打球的教练,没遇到,现在他当了教练,就不想让那些跟他一样喜欢篮球的小孩留遗憾。
谁说草根体育没有光?他守的是普通人的体育梦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拿奥运金牌的顶级运动员,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黄明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现在我们谈体育,总喜欢盯着金字塔尖的荣光,好像只有拿金牌、进职业队才叫体育的成功,但是黄明杰用12年的行动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在赛场上拿奖。
黄明杰教过的小孩里,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职业路:有个叫阿雯的女孩,小时候有哮喘,爸妈把她送过来想让她锻炼身体,她一开始跑两步就喘得不行,黄明杰给她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从慢走开始,慢慢加量,练了五年,她的哮喘基本好了,去年考上了中山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现在放假就回训练营当义务队医,给小孩们处理扭伤、擦伤;还有个叫阿强的男孩,小时候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练了三年篮球之后,性格开朗了很多,后来考上了警察学院,现在在派出所当民警,上次回来还跟黄明杰说,要是没有当年打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他根本考不上警校;还有的小孩后来开了早餐店,做了设计师,当了老师,虽然没有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但是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想起在球场上摔了无数次又爬起来的经历,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黄明杰跟我说:“我从来没指望我教的小孩都能进CBA,都能拿冠军,我只要他们记得在球场上学到的东西,要拼,要韧,要懂礼貌,要不怕输,遇到事不逃避,打不过就慢慢练,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喊“体育强国”的口号,不是说要在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的小孩,都有能安心打球的场地,都能遇到一个愿意教他们打球、教他们做人的好教练,让体育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为每一个人成长的底气,很多人总觉得基层体育没有价值,投入多回报少,但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黄明杰这样的“体育摆渡人”,那些没有资源、没有条件的普通孩子,连接触专业体育的机会都没有,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也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人看到了黄明杰的努力,去年社区给他批了一个室内的篮球场地,还申请了专项的扶持资金,训练营现在有200多个小孩,还有了专门的女子队,今年夏天拿了广州市青少年业余篮球赛U14女子组的冠军,很多以前的学生都回来当志愿者,训练营的条件越来越好,黄明杰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第一个到球场,最后一个走,蹲在地上给小孩补球,给崴脚的小孩喷药,嘴里碎碎念着凶人,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
上周我去球场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刷手机,笑得一脸褶子,我凑过去看,是小宇给他发的消息,说这周青年队的比赛他拿了最佳新人,视频里的小宇穿着龙狮的队服,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黄教练你看到没!我做到了!”
黄明杰把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五六遍,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旁边那个用了10年的旧哨子,吹了一声,对着场上的小孩喊:“别偷懒!再加练20分钟折返跑!”
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旧运动服上的补丁格外显眼,哨子的声音穿过球场,落在每一个奔跑的小孩身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万众瞩目,而是像黄明杰这样,守着一个小小的球场,把光一点点送到每一个喜欢篮球的小孩手里,让他们有梦可做,有路可走。
黄明杰不是什么知名教练,也没有拿过什么耀眼的奖项,但是他守了12年的这个社区篮球场,是几百个小孩梦开始的地方,这就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全文36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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