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老社区架空层球场采访杨剑舒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篮球鞋的鞋带,身上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服沾了点球场上的灰,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看起来和球场上任何一个爱打球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谁能想到10年前的她,是浙江省女篮的主力后卫,拿过3次全运会女篮项目的铜牌,当时的队友现在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成了高校的体育系教授,只有她,扎进了老社区的烟火气里,成了周边3个社区有名的“体育搭子发起人”。
告别赛场那天,我在便利店坐了3小时:难道体育只能是少数人的游戏?
杨剑舒的篮球人生,前16年都是标准的“竞技体育模板”:8岁被体校教练选中,12岁进省青队,16岁升省一队,打了8年职业后卫,最拼的时候为了练折返跑,每天要跑坏一双袜子,膝盖上的伤新旧叠着新旧,连队医都劝她悠着点,23岁那年的一次联赛对抗里,她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十字韧带完全撕裂,术后康复了8个月,还是达不到职业比赛的对抗要求,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戴着支具蹲在队门口的便利店,冰美式喝到温得发苦,坐了整整3个小时不知道该去哪。”杨剑舒说,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其实不少:去高校当体育老师,或者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按她的资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便利店门口冲进来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墩,身后跟着的教练还在骂:“就你这个体重跑两步都喘,还想参加篮球选拔赛?趁早回家吧,体育不是你这种孩子能玩的。”
那个小男孩穿着大了两号的球衣,手里攥的篮球都被捏变形了,杨剑舒下意识走过去给他捡了掉在地上的球,小男孩抹着眼泪跟她说:“阿姨我就是喜欢投球,投进去的时候特别开心,可是教练说我身体素质不好,不让我练。”那一瞬间杨剑舒突然就破防了,她想起自己刚进体校的时候,也因为个子比同队的队友矮5厘米,被教练说“天生不适合当后卫”,要不是当时的老教练力排众议给了她上场的机会,她根本走不到职业赛场。
“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好像默认了只有能拿奖牌的人才配玩体育,只有身高够、跑得快、身体素质好的人才有资格站在球场上,那剩下的大多数普通人呢?他们喜欢运动就不配被满足吗?”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稿件的作者,我其实特别认同杨剑舒的这个疑问:我们的体育产业这些年喊着“商业化”“IP化”的口号,要么盯着顶级赛事的转播权,要么盯着高价私教课和年卡几十万的健身工作室,却偏偏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考运动员等级证,不需要练出八块腹肌拍小红书打卡,他们只是想下班之后找个地方出出汗,不用被人催着办卡,不用被人笑技术差,仅此而已。
把半场篮球搬进老社区,我见过太多比职业赛场还动人的瞬间
杨剑舒的第一个社区球场,选在了自己家所在的朝晖九区,那是个建成快30年的老小区,之前的架空层一直堆着杂物,物业本来想租出去开菜鸟驿站,杨剑舒找了物业3次,又拉着20多户业主签了联名申请,才把这块100多平的空间租下来,改造成了半场篮球场,还在边上摆了羽毛球网、毽子和飞盘,所有器材都是免费借用,只要登记个名字就行。
“刚开的时候没人来,大家都觉得哪有这种好事,免费打球肯定是要骗钱的。”杨剑舒笑着说,第一个常客是住在小区3栋的张顺才大爷,今年72岁,刚退休的时候查出来高血压3级,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围着小区走了半个月觉得没意思,那天路过球场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穿着白衬衫和皮鞋不好意思上场,杨剑舒主动递了个球给他:“大爷您试试,投不中也没人笑你。”张大爷第一次投了10个球一个都没中,脸都红了,没想到第二天他换了一身运动服又来了,现在每天早上8点半准点到球场投20分钟篮,降压药从原来的一天吃两次减到了一天一次,上次社区联赛的时候,张大爷作为老年队的主力投手,一场球投中了3个三分,他老伴儿带着小孙子在边儿上举着手机录像,喊“老头子加油”的声音比谁都大,下场的时候张大爷跟杨剑舒说:“我活了70多岁,第一次知道打球这么开心,比当年退休拿了奖状还高兴。”
还有个叫周凯的程序员,住在隔壁小区,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电脑包,站在边儿上站了快40分钟都不敢上场,当时刚好缺一个人凑队,杨剑舒主动喊他:“兄弟要不要凑个数?我们都是菜鸡,随便打。”周凯后来跟她说,他那时候刚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体检查出来中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就要出问题,他本来想办健身卡,一问年卡要3800,觉得太贵了,路过球场看到有人打球,犹豫了好几天才敢过来,现在周凯每周最少来打3次球,瘦了22斤,脂肪肝没了,还在球场上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两个人上个月刚订了婚,周凯还主动免费给球场做了个预约小程序,周边的居民要打球、要约搭子,直接在小程序上报名就行,省了杨剑舒不少事。
最让杨剑舒感动的是住在小区的单亲妈妈李雯,之前李雯下班之后要接7岁的女儿放学,根本没时间运动,想打球也没人看孩子,杨剑舒知道之后,特意在球场的角落隔出了一块5平米的小空间,摆了滑梯、绘本和小篮球,专门给来运动的家长放孩子,现在李雯不仅每周来打3次球,还成了社区女子篮球队的队长,上个月带着队伍去参加杭州的民间女篮联赛,拿了亚军。“我之前总觉得当了妈妈之后,我的时间就都是孩子的了,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爱好,出一身汗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光是妈妈,也是我自己。”李雯说这句话的时候,杨剑舒站在边上擦汗,我看到她眼睛红了。
我见过太多职业赛场的高光时刻:最后0.1秒的绝杀,领奖台上的国歌响起,运动员抱着奖杯哭的场景,但是在这个老社区的球场上,我看到的这些瞬间,比任何职业赛事的高光时刻都动人,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牌,是连接人,是给普通人枯燥的生活开一个透气口,是让你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有一个地方把所有烦恼都扔出去,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不是员工,不是家长,不是谁的附属,你只是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而已。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第三年,我终于读懂了大众体育的真正意义
杨剑舒做社区球场这三年,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一开始有人说她傻:“放着一年几十万的培训班不开,搞免费球场,做慈善也不是这么做的。”还有人说她不务正业:“堂堂省队退役运动员,天天跟老头小孩混在一起打野球,丢不丢人。”甚至一开始改造球场的时候,三楼的王阿姨有神经衰弱,嫌打球吵,连续找了物业半个月,要求把球场关了。
杨剑舒那时候也没争辩,拎着两箱水果去了王阿姨家,跟她商量:“阿姨我们调整打球时间,上午9点到12点,下午2点到8点,你午休和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绝对不打,而且我们球场的空场地,你和你的广场舞姐妹随时可以用,以后你想打羽毛球我们免费给你提供球拍。”现在王阿姨不仅不反对球场了,还成了球场的“义务监督员”,看到有人超时打球就主动提醒,夏天的时候还经常给打球的人送自己家做的酸梅汤,逢人就说“小杨这个球场办得好,我家老头现在每天都去打球,烟都少抽了半包”。
关于赚不赚钱的问题,杨剑舒跟我算过一笔账: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费200块,一年下来确实能赚几十万,但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可能一个月都舍不得上一节课,但是社区球场免费,只要你想来,穿拖鞋都能打,哪怕你每天只是下班路过投两个篮,都是赚的,她现在的收入,一部分是政府的全民健身项目补贴,一部分是偶尔承办一些企业的友谊赛,赚的钱不多,但是够付场地租金和买器材,“我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太大的消费欲望,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攒的钱也够花,能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去年夏天,杨剑舒组织了第一届朝晖社区篮球联赛,一共有12支队伍参赛,最小的队员12岁,最大的队员68岁,决赛那天来了200多居民围观,小区门口卖冰水的阿姨主动给队员们免费递冰水,周边的水果店还赞助了两筐西瓜当奖品,最后夺冠的队伍领奖的时候,奖品不是奖金也不是奖杯,是每人一张小区门口水果店的200块储值卡,还有一筐西瓜,但是所有人都特别开心,领奖的时候一群大男人抱着西瓜笑的像个孩子。
那天杨剑舒站在球场边,突然就读懂了大众体育的真正意义: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不是说要在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而是要让14亿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有地方运动,让运动成为像吃饭睡觉一样的生活习惯,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也是最有价值的事。
未来我想建100个社区体育角,让每个下楼扔垃圾的人都能顺路动两下
现在杨剑舒已经在杭州的3个老社区建了社区体育角,除了篮球,还加了适合老年人的太极揉推器、适合小孩的平衡木,每个体育角都配了1到2个社会体育指导员,都是退役的运动员或者体育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免费给大家教运动动作,避免受伤,上个月她刚和拱墅区的街道办签了合作,接下来两年要在辖区的10个社区都建这样的体育角。
上周我又去球场找她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初二的小男孩浩浩的妈妈来给她送锦旗,浩浩之前沉迷手游,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玩王者荣耀,近视300多度,学习成绩也一直在及格线徘徊,他妈妈管了好几次都管不住,上个月浩浩放学路过球场,看到有人打球就进来试了试,现在每天放学都来打一个小时的球,手机也很少玩了,上次月考数学考了92分,浩浩妈妈说:“他现在上课注意力都集中多了,也不总喊着要玩手机了,真的太谢谢你了。”锦旗上写着“运动育人,惠及邻里”,杨剑舒接过锦旗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未来5年能建100个这样的社区体育角,不用大,十几平也行,就摆在小区楼下,大家下楼扔个垃圾、买个菜,顺路就能投两个篮、扔两下飞盘,不用换专业装备,不用提前预约,想动就动。”杨剑舒说这句话的时候,球场上的小朋友正围着她喊“杨阿姨教我投球”,她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接过球随手一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了篮筐里,周围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他们拿着百万年薪,住着豪宅,被无数粉丝追捧,但是杨剑舒是我见过最酷的体育人之一,她没有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扎进了人间烟火里,把体育从遥远的奥运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让那些曾经被认为“不配玩体育”的人,也能摸到运动的快乐,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塔尖的冠军,也需要千千万万个像杨剑舒这样的“搭子发起人”,毕竟,只有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体育才算真正实现了它的价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