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朋友圈的时候,我刷到阳蕾发的动态:她戴着磨掉了漆的粉红色雪盔,蹲在崇礼万龙雪场的初级道边,正扶着一个穿得圆滚滚的重庆小朋友调整雪板固定器,脸被山风吹得通红,眼尾的笑纹和17年前站在2006年超级女声舞台上唱《康定情歌》的那个川妹子一模一样,只是眼里的光,比当年舞台上打在她身上的聚光灯还要亮。
很多人对阳蕾的记忆还停留在“06超女全国第十名”“爱唱歌的乖乖女”,但作为跑了5年冰雪项目的体育作者,我认识的阳蕾,是有11年雪龄的单板爱好者、是跑遍西南27所山区小学的冰雪运动推广人、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张家口赛区的火炬手,她的人生剧本,在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会成功那天,悄悄转了个弯,拐向了比娱乐圈更辽阔的雪场。
舞台上的“娇娇女”,偏要踩上雪板做“冒险家”
我第一次见阳蕾是2018年在崇礼的一个大众滑雪赛事上,她作为业余组选手参赛,滑完下来脱雪板的时候,左手护腕里渗出来的血把护具都浸透了,旁边的志愿者要送她去医院,她摆了摆手,从背包里掏出碘伏随便喷了两下,笑着说“没事,刚才躲个小孩摔了,老毛病了”,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来,她才说,接触滑雪完全是个“冲动的决定”。
2015年7月31日那天,她刚结束一个商演回到家,打开电视刚好看见申冬奥成功的新闻,屏幕里的人举着国旗欢呼,她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重庆万盛的山里长大,冬天偶尔下点碎雪,她都要踩着外婆的棉鞋在雪地里跑半小时,摔得满身泥也不觉得冷。“那时候我已经当了9年艺人,每天赶行程、录节目、唱商演,舞台上的灯亮得晃眼,可我总觉得脚底下是空的,不知道自己踩在哪。”第二天她就订了去崇礼的机票,连个厚羽绒服都没带,临时在雪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件200块的冲锋衣,就踩上了雪板。
第一次滑雪的经历说起来有点好笑,她请了个教练,站在初级道顶腿抖了10分钟不敢往下滑,最后一咬牙冲出去,连摔7次才到坡底,尾椎骨疼了半个月,连坐着录歌都要垫个厚靠垫,身边的朋友都笑她“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找罪受”,经纪人也劝她“滑雪太危险了,万一摔破脸影响商演”,可她偏不听,2017年整个雪季她扎在崇礼21天,每天早上8点雪场刚开门就进去,下午4点清场才出来,护脸摘下来的时候,边缘结的冰碴子刮得脸流血,她掏出手机拍了个自拍发朋友圈,配文是“以前唱歌跑调没人骂我,现在滑雪走刃不对我自己都跟自己急”。
我见过很多跨界玩体育的艺人,大部分都是拍两张滑雪照、发个微博就算“热爱”了,像阳蕾这样把自己摔得浑身是伤的真不多,2019年她练跳台摔了髌骨软化,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滑雪,她在家待了3个月就戴着护膝偷偷跑回雪场,在初级道上慢慢推坡,推了半个月才敢练转弯,她跟我说:“以前在舞台上,大家喜欢的是我‘超女阳蕾’的人设,可是在雪场上摔的时候,没有人管你是谁,你能滑下来就是厉害,摔了就自己爬起来,这种感觉太踏实了。”
作为体育作者,我其实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我偏要试试”的倔劲儿,阳蕾不是专业运动员出身,没有从小打下的身体基础,她学滑雪的进度比很多年轻人都慢,可她身上那股和自己较劲的劲儿,和专业运动员赛场上拼成绩的韧劲儿,其实一模一样,很多人说“艺人玩体育就是作秀”,可你见过哪个作秀的人,愿意把自己3年的假期都耗在雪场,摔断两次护腕、膝盖贴满膏药还不肯走?体育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时间,它就给你多少回报,阳蕾现在的滑行水平,放在业余爱好者里已经能算顶尖的,这都是一跤一跤摔出来的,作秀作不出来。
从“爱好者”到“搭桥人”,她把雪场的风带进了大山
2018年那次比赛之后,我再见到阳蕾就是在重庆黔江的一个山区小学里,那天她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的是仿真雪毯、迷你滑雪板和给孩子们买的棉手套,那是她“冰雪进校园”公益项目的第3站,她站在土操场的主席台上,举着雪板问下面的孩子“有没有人见过雪?”,100多个孩子里只有3个举了手,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在电视上见过,雪是白的,和盐一样”。
那天她把仿真雪毯铺在操场上,教孩子们滑雪的基础站姿,有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穿着破了洞的解放鞋站在雪毯上,攥着她的手说“姐姐,雪原来是软的啊,我以前以为和冰一样硬,踩上去会摔疼”,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广东打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出过黔江,那天阳蕾教了他两个小时的基础转弯,临走的时候小宇把自己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橘子硬塞给她,说“姐姐我以后也想在雪上飞”。
阳蕾跟我说,那天她开车下山的时候,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学校,突然就哭了。“我小时候也是在山里长大的,我知道那种‘想做什么但没机会’的感觉,以前我唱歌是想让更多人听见山里的声音,现在我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到雪,也能有机会试试滑雪是什么感觉。”从那之后,她推了大部分商演,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和钱都砸在了冰雪推广上,4年时间跑了西南27所山区小学,给孩子们带仿真雪教具、讲冬奥故事,还资助了12个喜欢滑雪的孩子去雪场训练。
2022年北京冬奥会,阳蕾作为火炬手在张家口跑了50米,她那天穿的不是组委会发的运动鞋,是自己平时滑雪穿的雪地靴,跑完之后她第一时间给小宇打了视频电话,举着火炬给镜头那边的小男孩看,说“你看,姐姐带着你的愿望,跑过冬奥的赛道啦”,去年冬天,小宇参加重庆市青少年滑雪锦标赛,拿了丙组单板的第三名,他把奖牌的照片拍给阳蕾,阳蕾现在还把那张照片放在自己的钱包里,每次掏卡的时候都能看见。
我经常和同行聊,我们做体育推广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让更多人知道奥运冠军的名字吗?是让更多人去看顶级赛事吗?其实不全是,体育最大的魅力,是它能给普通人一个“改写人生”的可能,就像阳蕾做的事情,她没有教出什么奥运冠军,但是她让几百个山里的孩子,知道了“滑雪”是什么,知道了自己除了种地、打工之外,还有另一种人生选择,去年我跟着阳蕾去重庆酉阳的一个小学做活动,有个小孩拿着她送的滑雪徽章说“我以后也要当滑雪运动员,去北京比赛”,你看,这就是体育的火种,她把这个火种撒进了大山里,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撕掉“超女”标签,她在雪场找到了第二人生
阳蕾身上一直有个绕不开的标签:“06超女”,这些年她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过气超女蹭冬奥热度”“靠选秀身份拿资源”,2021年她参加一个冰雪行业论坛,下台的时候有个记者直接问她“你是不是靠超女的名气,才拿到这么多冰雪推广的资源?”,她当时没生气,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那个记者看,手机相册里一半是孩子们滑雪的照片,一半是她的受伤诊断书:两次手腕软组织挫伤、髌骨软化、脚踝韧带拉伤,3年滑了127天雪,光雪板就换了3块,她笑着跟那个记者说:“你见过哪个蹭热度的人,把自己蹭得一身伤?”
我认识阳蕾这么多年,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自己“超女”的身份,只有一次我们去巫溪的一个小学做活动,路上她跟我说,超女”的身份确实帮了她很多,至少让更多人愿意听她讲冰雪推广的事,“但我不能一直靠这个身份吃饭啊,我得真的做出点事来,才对得起别人给我的信任”,去年她自己掏了20万,带10个山区的孩子去崇礼滑雪,所有的装备、食宿、教练费都是她出的,有人在她微博底下骂她“作秀”,她也不解释,就把孩子们第一次滑下初级道的视频发出来,配文是“他们笑的声音,比我以前拿任何奖项都好听”。
现在的阳蕾,大部分时间要么在雪场,要么在去各个学校的路上,她的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滑雪护腕、儿童款滑雪徽章、润喉糖,有时候一天要跑3个学校讲课,嗓子哑了就含颗润喉糖,给表现好的孩子发个徽章,以前的超女姐妹谭维维、尚雯婕她们聚会,总笑她“以前你是我们当中最娇气的,现在摔得浑身是伤都不喊疼”,她就笑着说“那不一样啊,唱歌是我喜欢的,但是滑雪和做推广,是我热爱的,热爱的东西怎么会觉得疼呢?”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流量密码的人,穿个滑雪服拍几张照片就敢说自己是“冰雪达人”,跑两次步就敢说自己是“运动博主”,但是像阳蕾这样,沉下心做了快10年冰雪推广的公众人物,真的太少了,很多人对公众人物跨界做体育有偏见,觉得“你一个唱歌的,能做好体育推广吗?”,但体育从来都是包容的,它不看你之前是什么身份,只看你是不是真的热爱,是不是真的在做事,阳蕾从来没有撕掉“超女”的标签,她只是给这个标签加了新的注脚:她不仅是个会唱歌的歌手,还是个能给孩子搭桥的冰雪推广人。
前几天我和阳蕾通电话,她告诉我她正在重庆谈一个室内四季雪场的项目,想在重庆建一个面向普通人的平价雪场,让南方的孩子不用坐20小时的车去崇礼,在家门口就能滑雪。“等雪场建好了,我第一个带小宇他们去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像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我经常想,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到底是怎么改变的?不是说你一定要拿金牌,一定要破纪录,而是体育能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让你知道你可以不活在别人给你写的剧本里,可以不活在标签里,阳蕾的前半生活在“超女”的聚光灯下,后半生活在雪场的风里,她见过舞台上的灯红酒绿,也见过雪场山顶的日出星光,她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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