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深圳宝安区的一个老旧社区球馆做体育培训行业调研,刚进门就撞见个晒得黝黑的光头男人，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擦地板缝里的口香糖，旁边一群穿蓝球衣的半大孩子围着他蹦：“王教练！我昨天在家练投进了5个三分！”“王教练我下周能不能打首发！”这个男人就是王嘉诚，你要是刷过国内草根篮球的短视频，说不定见过他，网友都叫他“深圳最有人情味的篮球校长”。
那天我跟他在球馆旁边的猪脚饭小店聊了三个小时,从他揣着200块钱闯深圳的17岁，聊到现在一年服务2000个普通孩子的社区球馆，我突然觉得：我们聊了太久的“体育强国”“金牌荣耀”，但真正支撑中国体育往前走的，从来不是塔尖那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而是王嘉诚这样，蹲在地板上擦口香糖、愿意蹲下来跟10岁小孩平视说话的普通人。
17岁揣200块闯深圳，我在野球场当了3年“免费捡球的”
王嘉诚是湛江雷州人,老家在海边的村子里，从小就爱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在晒谷场打篮球，没有正规篮架，就把竹筐钉在老榕树上，球是几十块钱的橡胶球，打满补丁还舍不得扔，初中毕业他成绩不好，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揣着200块钱就来了深圳，第一份工是在电子厂装耳机，每天站12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赚4200块，唯一的娱乐就是周末走路20分钟去附近的野球场打球。
“那时候穿29块钱的帆布鞋，鞋底磨破了就用502粘，打球不敢跳太狠，怕鞋子开胶丢人。”王嘉诚说，他那时候打球全是野路子，全靠身体素质猛冲，直到有次在野球场碰到一个退休的省队教练，跟他说“小伙子身体条件不错，就是动作全是错的，再打两年膝盖就得废”，教练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开的球馆帮忙，管饭，但是前三个月没工资，要是学得快，之后可以当助教。 他当天就回电子厂辞了工，拎着一个装着两件T恤的编织袋就住进了球馆的储物间，那三年他的日常是：早上6点开门擦地板、摆训练器材，教练给小孩上课的时候他蹲在边线捡球，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记动作要点，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抱着球练两个小时，冬天球馆没有暖气，手冻得裂口子，就用医用胶布缠上接着拍，三年记满了三本笔记，光练坏的篮球就有17个。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深圳的民间街球联赛,他当时是队里的替补，决赛最后30秒，队里的主力控卫崴脚下场，球队还落后2分，教练喊他上场，他上场第一个回合就抢断了对方的传球，抱着球从后场冲到前场，压哨上篮绝杀，那场比赛之后，找他当教练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他才算正式在深圳的篮球圈扎下了根。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辞掉电子厂的稳定工作，他啃了一口猪脚饭笑：“有啥后悔的，我要是在电子厂待着，现在可能还是个装耳机的工人，但是我现在每天跟小孩打球，我觉得我做的事比装耳机有意义100倍。”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篮球当“加分工具”，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2020年王嘉诚自己开了这个社区球馆,专门做普通孩子的篮球培训，价格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一半，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来练，开馆三年他见过太多家长，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练篮球能不能给中考加10分？”，每次碰到这样的家长，他都先把人请到旁边的休息区聊半小时，聊不拢的直接不收。
去年有个家长带10岁的小男孩来找他,说孩子学习成绩差，考重点高中没希望，想走篮球特长，要求他半年内把孩子的运球、投篮练到市级比赛的水平，哪怕多给钱都行，王嘉诚看了孩子的体检报告，膝盖有旧伤，剧烈运动很容易造成永久性损伤，跟家长说这个强度孩子承受不了，家长直接急了：“我邻居家的孩子跟他一样大，练了一年就拿证了，你是不是能力不行？”王嘉诚当场就把报名费退了回去：“你要是为了拿证加分来的，我这儿不收，我不能为了赚你这点钱，把孩子的一辈子毁了。”
相反,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先天协调性差，走路都容易摔，妈妈带着她来的时候说，孩子一年要感冒七八次，就想让她动一动，不要求练得多好，能锻炼身体就行，王嘉诚给她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垫步、单手拍球开始练，还特意给她买了个印着艾莎公主的粉色小篮球，每次练会一个动作就给她盖个小印章，攒够10个就能换一个小发夹，练了8个月，去年社区少儿篮球赛，朵朵在比赛最后10秒投进了人生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整个球馆的小孩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下场抱着妈妈哭，妈妈说这半年孩子再也没感冒过，以前在学校不敢跟同学说话，现在主动报名了班级的运动会。
聊到这里我和王嘉诚都挺感慨的,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工具”：家长把它当升学跳板，网友把它当情绪出口，赢了捧上天输了骂到祖坟冒烟，但是很少有人记得，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拿金牌、考高分，而是给人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份面对挫折的底气，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你这辈子可能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任何赛事的奖牌，但是你在球场上摔倒了爬起来的韧性，你跟队友配合赢球的成就感，你压力大的时候跑两圈打场球就能把坏情绪发泄出去的能力，这些才是体育给你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状证书都值钱。
我给来练球的孩子定了3条规矩，第一条是“不许哭着下场”
王嘉诚的球馆墙上贴着三条规矩,是他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每个来练球的孩子第一节课都要背：第一，不许哭着下场，摔了疼了可以哭，但是哭完得自己走下场，不能让家长抱，也不能中途弃赛；第二，赢了不许骂对手，输了不许骂队友；第三，每次训练和比赛结束，必须跟场地管理员、裁判、对手鞠躬说谢谢。 今年春天的深圳市少儿篮球联赛，他带的U10队打决赛，最后1分钟的时候队里的首发中锋被对手撞倒，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坐在地上哇哇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场，结果小孩抹了抹眼泪，爬起来跟裁判说“我还能打”，最后球队输了1分，但是下场的时候，对方的教练特意过来给这个小孩递了瓶运动饮料，竖了个大拇指。 还有一次他们队打友谊赛赢了20分，有个小男孩下场的时候对着对手喊“你们太菜了”，王嘉诚当场就罚这个小孩停训一周，还带着他去给对方全队挨个道歉，他说：“球技不好可以慢慢练，但是球品差的人，打球再好也没用，体育教会孩子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尊重，尊重对手，尊重队友，尊重规则，这些东西比你投进多少个三分重要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总说“体育育人”，很多人以为“育”的是体能，是成绩，但其实“育”的是人格，你在球场上学会的“摔倒了自己爬起来”，长大之后遇到工作不顺、生活受挫的时候，你就不会随便认输；你在球场上学会的“赢了不骄输了不馁”，长大之后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你就能有个平稳的心态；你在球场上学会的“尊重每一个为比赛付出的人”，长大之后你就会是个懂得共情、有同理心的人，这些东西是课本里教不了的，但是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有人说我放着百万年薪的职业队教练不当傻，我知道我在做更重要的事
去年有个南方的半职业队找王嘉诚去当青年队的教练,年薪开到80万，还带编制，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去，说“你在社区带小孩能有什么前途，去职业队说不定以后能培养出国家队的球员”，但是他想了三天还是拒绝了。 “我去职业队，一年可能能练出三五个好苗子，但是这些孩子本身就是千里挑一的好料子，就算没有我，也有别的教练教他们，但是我在社区球馆，一年能接触上千个普通孩子，这些孩子99%都不会走职业篮球的道路，他们以后会当老师、当医生、当程序员，但是他们会因为小时候在我这儿练过篮球，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遇到难事的时候知道撑下去，这才是更重要的事。”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之前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初中的时候在他这儿练了两年篮球，后来考上了深圳的重点高中，爸妈要求他必须考清北，每天学到凌晨1点，一次考试排名掉了三名，爸妈就把他的篮球扔了，说“打球影响学习”，后来小宇抑郁了，在家待了一个月不出门也不说话，妈妈带着他来找王嘉诚，王嘉诚没跟他提学习的事，就说“你要是没事就来球馆帮我捡捡球，跟小弟弟小妹妹玩会儿，管你喝冰运动饮料”，就这么待了三个月，小宇慢慢愿意说话了，后来跟他说：“王教练，我每次打球的时候，就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感觉只要球在手里，我就能控制住自己的生活。”去年小宇考上了深圳大学的计算机系，暑假还来球馆当助教，跟他说以后工作了也要出钱给球馆买新的训练器材。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挤破头想往塔尖走，想当国家队教练，想培养出奥运冠军，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做塔基的事，我们总说中国的体育人口少，说很多孩子不爱运动，但是你看看有多少培训机构，一上来就跟你说“我们的学员多少拿了二级证”“我们的教练是前国家队队员”，却没有几个人愿意停下来问问孩子：你喜不喜欢打球？你打球开不开心？ 王嘉诚的球馆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篮球进筐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孩子大笑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的体育解说。”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是放学时间，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冲进球馆，吵着闹着要跟王嘉诚单挑，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觉得，王嘉诚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牌，但是他在做的事，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毕竟，我们需要奥运冠军，但是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能让普通孩子随时能打得上球、能感受到运动快乐的“王嘉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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