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广州番禺大石的城中村足球场见到赫伯特的时候,37度的天把这个荷兰白人晒得比旁边卖清补凉的阿叔还黑,他身上那件印着“小飞侠青训营”的球衣背后破了个拇指大的洞,领口还沾了点烧腊的油星子——那是上午他帮队员阿明家看摊的时候蹭上的,他手里攥着个用了四年的战术板,边缘磨得发白,板上除了画着歪歪扭扭的阵型,还有小孩们随手画的奥特曼、阿明用铅笔写的“我要当C罗”的小字,甚至还有个烧腊店的外卖电话。
如果不说,没人能想到这个一口流利粤语、吃隆江猪脚饭要加双倍卤蛋的老外,是持有欧足联A级教练证的前阿贾克斯青训助教,12年前他本来只是来中国参加一场商业活动,却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来中国之前,我以为中国足球只会烧钱
赫伯特全名赫伯特·博世,今年47岁,来中国之前他在阿贾克斯青训营做了8年U12梯队的助教,接触的都是家境优渥、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孩子,他那时候对中国足球的印象,只有媒体上天天报道的天价外援、动辄上亿的转会费,“我以为全中国的足球俱乐部都很有钱,全中国的小孩都有最好的场地和装备可以踢球”。
2011年他受上海一家体育公司邀请来做青训交流,活动结束后朋友带他去了上海郊区的一所民工子弟学校,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煤渣铺的操场上,十几个穿着拖鞋的小孩在踢一个已经磨掉皮的足球,脚腕上都沾着血痂,球门是用两个砖头堆出来的,旁边就是学校的垃圾堆,风一吹就飘来塑料袋子。“我当场就掉眼泪了,”赫伯特说,“在荷兰,哪怕是最穷的社区,也有免费的人工草皮足球场,足球是所有人都能玩的东西,怎么会有小孩连双球鞋都穿不起?”
那次行程结束后,他直接回荷兰辞了阿贾克斯的工作,退了刚买的房子,带着两个行李箱、一套教练装备和十几万欧元的积蓄回到了中国,一开始他在上海的民工子弟学校做免费的足球老师,待了两年之后他来了广州,“广州的流动人口更多,更多小孩没地方踢球,需要我的人也更多”。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荷兰一年几十万欧元的收入不赚,来中国遭这份罪,赫伯特每次都笑着摆手:“我在荷兰带小孩踢球,那些小孩本来就有很多机会踢球,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是在这里,我可能是这些小孩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足球教练。”我见过他的工资条,每个月到手不到八千块,比很多国内普通青训教练的收入都低,这些钱他一分钱都没存下来,要么给小孩买装备、交场地费,要么给家境困难的队员交学费、买文具,他现在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小单间,十几平方,里面堆的全是小孩的球衣和足球。
踢得最好的那个小孩,爸爸是卖烧腊的,妈妈在菜市场摆摊
赫伯特的青训营现在有70多个孩子,全是附近城中村的流动人口子女,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装备全送,他最得意的弟子叫阿明,今年12岁,去年刚被恒大足校破格录取,学费住宿费全免,还进了U12国少的集训队。
阿明的爸妈是广西玉林来广州打工的,爸爸在城中村开了个10平方的烧腊摊,妈妈在旁边的菜市场卖青菜,阿明从小就在菜市场长大,没有玩具,就捡别人扔的矿泉水瓶当球踢,经常踢翻摊主的菜筐,被人追着骂,赫伯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把摊主放在门口的椰子当球踢,椰子滚出去砸烂了十几个鸡蛋,摊主揪着他的领子要找家长,赫伯特上去掏了200块钱赔了,蹲下来问他:“你喜欢踢球?”阿明低着头不敢说话,就使劲点头。
赫伯特要带阿明去踢球,阿明爸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踢球能当饭吃吗?还不如放学回来帮我切烧腊、看摊位,一个月还能多赚几千块”,赫伯特没争辩,就说“以后每天下午我来帮你看两个小时摊,你让他去踢俩小时球,行不行?”就这么着,赫伯特切了三个多月的烧鹅,手上都磨出了茧子,切出来的烧腊比阿明爸爸切的还匀,最后终于说服了阿明爸妈。
阿明确实是有天赋的,去年去国少选拔的时候,颠球颠了1200多个,传球跑位的意识比很多从小在足校长大的孩子还好,当时选拔的教练问他是谁教的,他说“我教练是个荷兰老外,切烧腊比我爸切得还好吃”,现在阿明爸妈逢人就夸赫伯特有眼光,每次赫伯特去他们家吃烧腊,都要给他多加半只鹅,坚决不收钱。
我问过赫伯特,阿明以后能成为职业球员吗?他说“我不保证,但是哪怕他最后没踢出来也没关系,他通过踢球知道了怎么为目标努力,怎么和队友合作,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这些东西比当职业球员重要多了”,这也是我最认同他的地方:我们总把足球的意义绑定在成绩、冠军上,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多开一扇窗,多一种可能性,阿明如果没遇到赫伯特,可能现在还在菜市场帮爸妈切烧腊,未来大概率也是接爸妈的班继续卖烧腊,但是现在他的人生多了无数种可能,哪怕最后没走职业路线,他也有个能陪伴一辈子的爱好,有个健康的生活方式,这就足够了。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喜欢看小孩踢球的样子
这12年赫伯特遇到的困难数都数不过来,2019年的时候,他之前租的场地因为要建商品房被收走了,一时找不到便宜的场地,他就带着小孩在立交桥下面的空地上踢,地上全是小石子和玻璃渣,下雨了就全是泥坑,很多小孩踢完球膝盖都磨得流血,赫伯特就自己掏钱买了软垫铺在地上,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去场地扫石子、捡玻璃渣。
那时候很多人骂他作秀,说“一个老外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这里遭罪,肯定是为了骗补贴博名声”,还有人去教育局举报他非法办学,教育局来查了好几次,最后看到他的欧足联A级教练证,还有几十位家长的联名求情信,才没说什么,赫伯特那段时间特别委屈,跟我喝酒的时候红着眼说“我图什么啊?我在荷兰的收入是现在的十倍,我爸妈每年都催我回去,我就是舍不得这些小孩啊,他们一看到我就扑过来喊教练,我怎么舍得走?”
去年广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赫伯特没回荷兰,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他把自己存的口罩、蔬菜、退烧药打包好,每天骑着电动车挨个给队员家送,还给每个小孩送了一个足球,让他们在家没事就颠球,还开腾讯会议给他们上网课,讲荷兰足球的故事,讲克鲁伊夫的传奇,那时候他的签证快到期了,差点没办法续,还是几十个家长联名去相关部门递材料求情,才给他顺利续了签。
还有家长找他闹,说小孩天天踢球耽误学习,成绩掉了十几名,要他负责,赫伯特就主动提出每天训练完给小孩补一个小时的英语和数学,他的数学不好,就自己掏钱请大学生志愿者来给小孩补课,现在队里的小孩成绩不仅没掉,很多还比之前进步了,家长们也越来越支持他。
赫伯特总说“我不是什么中国足球的救世主,我就是个普通的足球教练,我就是喜欢看小孩踢球的样子,你没见过他们踢进球的时候那种笑容,比任何奖杯都好看”,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对足球的执念太重了,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进世界杯,什么时候能拿亚洲冠军,却忽略了足球最本真的快乐,赫伯特带的小孩可能99%都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他们的童年因为足球多了很多快乐,多了很多正向的引导,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事。
中国足球的根,不在天价外援身上,在这些泥地里踢球的小孩身上
我之前问过赫伯特,你觉得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他想了半天说:“我觉得现在已经越来越好了,我刚来中国的时候,很多人见我带小孩踢球,都问我踢一场球能赚多少钱,现在很多家长都会主动找我,问能不能把自己家的小孩送来学球,大家越来越知道足球是个好东西了,但是中国足球的根,不在那些年薪几千万的外援身上,也不在那些造价几个亿的专业足球场上面,在这些泥地里踢球的小孩身上,等这些小孩长大了,中国足球自然就好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这么多年我们搞足球,总喜欢走捷径,砸钱买外援、请大牌教练,看起来热闹,但是基层青训的底子一直是空的,我们的足球人口连越南、泰国都比不过,怎么可能出成绩?我们总说中国没有足球天才,其实天才都散落在各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菜市场里踢矿泉水瓶的小孩,工地旁踢塑料瓶的小孩,城中村巷子里踢毽子的小孩,他们可能比很多足校里交得起几十万学费的小孩更有天赋,只是他们没有机会接触到正规的训练,没有一双合适的球鞋,没有一个愿意蹲下来教他们踢球的人,赫伯特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被忽略的天才捡起来,给他们一个机会。
赫伯特的青训营现在也慢慢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有本地的企业主动给他赞助场地和装备,有不少大学生主动来做志愿者,还有之前从他队里走出去的小孩,考上大学之后放假就回来帮忙带小队员,上个月他跟我说,他已经提交了中国永久居留权的申请,“我以后就待在中国了,我要看着这些小孩长大,看着他们有一天能踢进世界杯”。
我走的那天太阳快落山了,赫伯特蹲在地上,给一个刚入队的7岁小孩系鞋带,那个小孩的鞋子前面破了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赫伯特从背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球鞋塞给他,说“这是上次你颠球赢了小比赛的奖品,以后踢球穿着它,就不会磨脚了”,小孩抱着球鞋蹦蹦跳跳地跑进场,赫伯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对着我笑:“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都飘起来,像不像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群光着胳膊的小孩在球场上跑着喊着,足球在夕阳下面滚来滚去,旁边的城中村飘着饭菜的香味,卖冰粉的阿姨推着车路过,喇叭里喊着“冰粉凉虾,五块钱一碗”,那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联赛都动人,那天我突然明白,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什么大牌教练、天价外援身上,就在赫伯特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普通人身上,就在这些在泥地里笑着跑着的小孩身上,只要有这样的人在,只要有这样的小孩在,中国足球就总有变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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