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北京首钢短道速滑馆里气温只有零下3度,刚滑完10圈训练量的段仲宇摘下头盔,额头上的汗顺着发梢滴在冰面上,几秒钟就化成了一块模糊的水印,他脱冰鞋的时候露出右脚脚踝上的旧伤,旁边的队医凑过来要给他换药,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老毛病了,先把这组入弯动作练完再说,等下教练还要扣细节呢。” 作为2024年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的“三冠王”,19岁的段仲宇是当下中国短道速滑界最受瞩目的新生代选手,不少媒体把他称作“下一代武大靖”,但这个出生在黑龙江七台河的东北男孩却总说:“我不想做谁的接班人,我就想做第一个段仲宇。”
摔出来的全国冠军:冰刀上的12年,是摔满300次的少年成长史
段仲宇和短道速滑的缘分,是小时候在冰场上“摔”出来的,7岁那年他跟着舅舅去家附近的冰场玩,看着别的小朋友穿着冰鞋滑得飞快,他吵着要试,结果第一次上冰就连摔了5个跟头,把膝盖摔得青紫也不肯走,拽着舅舅的衣角说“我也要学这个”。 七台河是中国的“短道速滑之乡”,从这里走出过杨扬、王濛、武大靖等十多位冬奥冠军和世界冠军,城里的孩子几乎从小就接触冰上运动,但真要走专业路线,苦不是一般孩子能吃的,段仲宇的妈妈回忆,刚开始练的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去冰场,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睫毛上都结着冰碴,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想去。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12岁那年参加省青少年锦标赛的经历:半决赛的时候他被对手带倒,下巴直接磕在冰面上,当场就流了血,送到医院缝了8针,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周才能剧烈运动,结果第二天他戴着护具就出现在了决赛场,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伤口崩开,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咬着牙冲完了线,拿到了人生第一块省级比赛的铜牌,下场的时候他下巴上的纱布都被血浸透了,看见教练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我没给咱们队丢人吧”。 这样的摔倒对段仲宇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他自己数过,从练短道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摔倒至少有300次,身上的伤疤有27处,最明显的就是下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每次采访有记者问起,他都会笑着指给大家看:“这是我的‘军功章’,短道运动员哪有没摔过的,摔得多了才知道怎么避开障碍,怎么滑得更快。” 去年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男子1000米决赛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最后一圈的时候段仲宇还排在第三位,所有人都觉得他最多只能拿铜牌了,结果最后一个入弯他用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内切动作,几乎是擦着冰面超过了前面两名选手,冲线的时候他自己都懵了,直到教练冲过来抱着他喊“你是冠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下场第一件事他就给奶奶打了视频电话,电话那头的奶奶看着他脖子上的金牌哭,说“大孙子真棒,奶奶给你包了一冰箱的酸菜饺子,等你回来吃”。 那天我在后台采访他,他手里攥着还热乎的金牌,耳朵尖都红了,说“我刚才滑的时候啥都没想,就想着我奶的酸菜饺子,我要是拿了冠军,回去就能吃两大盘”,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没有那种被包装出来的“冠军感”,他真实得就像你我身边那个有点轴、有点拼,拿到好成绩第一时间想跟家人显摆的邻家弟弟。
别叫我“下一代武大靖”:我只想做第一个段仲宇
段仲宇火了之后,最多人问他的问题就是“你是不是想成为下一个武大靖?”,每次听到这个问题他都会先认真地纠正:“武大靖是我的偶像,我从小就看他的比赛长大,他的坚持和拼劲是我一辈子要学的,但我不想做下一个他,我想做第一个段仲宇。” 我很认同他的这个说法,在我接触过的年轻运动员里,段仲宇是最有“自我意识”的一个,他不会按部就班地走前辈们走过的路,反而总喜欢琢磨点新东西,去年他自己研究了一套入弯的技术动作,把传统的入弯角度调整了15度,理论上能比常规动作快0.12秒,短道速滑的比赛里,0.01秒就能决定冠亚军,0.12秒的提升几乎是质的飞跃,但教练一开始坚决反对,觉得这个动作风险太高,控制不好很容易摔出去受伤。 段仲宇也没跟教练争,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自己留下来加练30圈,就练这个新动作,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出去撞到了场边的防护垫,缓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就这样练了三个多月,他终于把这个动作练熟了,在队内测试赛里用这个动作比平时快了0.15秒,教练这才松了口,同意他在正式比赛里用,后来正是这个动作,帮他拿到了全国冠军赛的1000米金牌。 除了训练上敢创新,场下的段仲宇也完全打破了大家对传统运动员的刻板印象,他会拍短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给网友科普短道速滑的冷知识:怎么给冰鞋开刃、摔倒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短道速滑的冰面和花滑的冰面有什么不一样,有一条他演示“如何正确摔倒”的视频播放量过了千万,不少网友在下面评论“原来短道速滑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只觉得就是一群人在冰上跑”。 他还养了一只叫“冰刀”的银渐层猫,平时放在队友家寄养,每次休息的时候就去撸猫,他给猫买了冰刀形状的猫抓板,还说“等我以后比完赛有空了,就带着冰刀去各个城市的冰场转一转,让更多人知道短道速滑的乐趣”。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现在最缺的不是“完美的冠军”,而是段仲宇这样鲜活的、有自己想法的运动员,他们不再是活在前辈的光环里,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前走,而是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敢于突破常规,敢于把“热爱”放在“苦情”前面,段仲宇总说“我练滑冰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待,是因为我自己真的喜欢,站在冰上的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发光”,这样的心态,反而能让他走得更远。
冰面之下:少年的野心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很多人以为段仲宇的人生目标就是拿奥运金牌,但他却说“金牌当然重要,但这不是我滑冰的唯一意义”。 现在的段仲宇还是哈尔滨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大一学生,除了每天的训练,他还要抽时间上文化课,去年期末高等数学他考了87分,是队里文化课成绩最高的队员,他说“别觉得数学和滑冰没关系,我算入弯角度、加速度的时候都用得上,数学好的人滑冰确实更有优势”。 去年年底他回七台河的母校做公益,给那些刚练短道的小队员送冰鞋、护具,一个9岁的小队员跟他说“我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的冰鞋,我是不是拿不了冠军了”,段仲宇把自己第一次拿市级比赛冠军的奖牌摘下来给小队员挂上,说“我小时候穿的冰鞋都是我哥穿剩下的,鞋码大了就塞好几层棉花,能不能拿冠军跟冰鞋没关系,跟你想不想滑有关系”,那天他在冰场上教了小队员三个多小时动作,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所有孩子,说“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冰鞋坏了我给你们买”。 他跟我聊过自己的长期规划:如果能参加米兰冬奥会,当然要尽全力拼金牌,就算以后退役了,他也不想离开短道速滑这个行业,他想做短道速滑的推广人,去南方的城市建更多的室内冰场,让那些从来没见过雪的小朋友也能体验到滑冰的快乐,“以前大家都觉得短道速滑是东北人的项目,其实不是的,只要有冰场,哪里的孩子都能滑,说不定下一个奥运冠军就出在广东、出在海南呢”。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不少运动员把“拿金牌”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拿了金牌就功成身退,没拿到就觉得人生失败,所以每次听到段仲宇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特别感慨:我们这一代的年轻运动员,真的把体育的意义看得更透了,他们知道体育不只有领奖台上的高光,还有领奖台下面的普及和传承,金牌只是一时的荣誉,能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才是更长久的价值。
写给所有正在爬坡的体育小将:热爱可抵冰面千寒
段仲宇也不是一直都这么乐观,他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16岁那年他在训练的时候摔断了半月板,医生说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以后都不能再滑专业比赛了,那段时间他住在医院里,每天都抱着手机看武大靖的比赛视频,看着看着就哭,给教练打电话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说一句“我还想滑”。 后来他做了手术,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康复,那段时间他不能上冰,就每天在康复室练核心力量,练到腿抖也不肯停,康复医生说他是我见过最能扛的小孩,别人练10组就喊累,他练20组还嫌不够,就这样熬了一年,他终于重新站回了冰场上,第一次上冰滑了不到一圈就摔了,他趴在冰面上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说“能站在冰上的感觉真好”。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个“成王败寇”的项目,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会被记住,那些练了十几年没拿到成绩的运动员,最后都成了“分母”,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就像段仲宇,他现在还没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还没拿到世界冠军,但他身上那股不服输、敢折腾、永远热爱的劲,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 我们总喜欢问“年轻运动员什么时候才能接过前辈的班”,其实段仲宇这样的小孩,早就已经接过了这根接力棒,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担当、更有想法、更有冲劲,他们摔在冰面上的每一次、流的每一滴汗、受过的每一次伤,都在为中国短道速滑的未来铺路。 现在距离米兰冬奥会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段仲宇每天的训练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6点出操,上午3小时冰上训练,下午2小时体能训练,晚上还要上两个小时的文化课,他说“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高手要超越,还有很多坎要过,但是我不怕,大不了多摔几次,摔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滑得更快了”。 这个19岁的少年站在冰场上的时候,眼里有光,那是零下几度的冰面也冻不住的热望,我们都等着看他站在世界舞台上,告诉所有人:我是段仲宇,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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