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齐齐哈尔字谜”这个说法,是2023年夏天去鹤城做青少年体育调研的时候,出发前同行的体育媒体前辈和我说,到了齐齐哈尔别光顾着看场馆数据,多和路边吃烧烤的本地人聊聊天,他们嘴里有不少只有体育迷才听得懂的“暗号”,那是这座城市独有的字谜,当时我还没当回事,直到在龙沙区的一个路边烧烤摊坐了半小时,才明白前辈说的“字谜”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在烧烤摊猜中的第一个字谜
那天我忙完冰球馆的访谈,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嫩江边上的风裹着烧烤的孜然香飘了半条街,我随便找了个挂着“老徐烤串”牌子的摊子坐下来,点了串烤奶盒子和几瓶汽水,老板徐哥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光着的胳膊上还留着一道旧伤疤,听说我是来做体育调研的,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凑过来问我:“小伙子你是干体育的,那我考考你,你知道最近咱这大伙常说的‘11个小丫头摘云彩’是啥意思不?”
我当时愣了半天,翻遍了脑子里齐齐哈尔的体育荣誉簿也没找到对应的答案,只能摇摇头说不知道,徐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指了指摊子角落那张擦得格外干净的小桌子,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三十四中女排的11个丫头,去年出事前半个月,还天天带着排球包来我这吃串,每次都点十串脆骨,两瓶冰芬达,叽叽喳喳说要去拿省冠军,说拿了冠军就请我喝啤酒,还要把奖牌挂我摊子上,我当时和她们开玩笑,说拿了省冠算啥,有本事拿全国冠军,把云彩都给我摘下来,结果……”
后面的话徐哥没说下去,我也懂了,2023年7月23日的那场体育馆坍塌事故,带走了11个正在为省赛训练的女排姑娘,也给这座爱体育爱到骨头里的城市,留了一道不敢轻易碰的伤疤,后来我才知道,“11个小丫头摘云彩”是齐齐哈尔体育圈里流传最广的一句字谜,没人刻意规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用这句话代替那些太沉的名字、太痛的回忆,好像说的轻一点,那些姑娘就真的只是去天上打排球了一样。
那天我和徐哥聊到半夜,他给我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是那群姑娘穿着排球服坐在他摊子上吃串的样子,每个人脸上都沾了点烧烤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徐哥说他年轻的时候是齐齐哈尔冰球队的替补队员,胳膊上的疤就是打全国联赛的时候摔的,后来退役了就开了这个烧烤摊,半辈子都在和练体育的孩子打交道。“我们那时候也有字谜,”徐哥给我递了串烤脆骨,“那时候条件差,冬天只能在嫩江冰面上打球,我们管打冰球叫‘啃冰碴子赚面子’,意思是咱齐齐哈尔的冰球,走出去就不能输,丢啥都不能丢体育人的脸。”
藏在城市基因里的字谜,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
那次调研的一周时间里,我陆陆续续猜到了更多齐齐哈尔的字谜,比如老体育迷嘴里的“江面上的冰球筐”,说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齐齐哈尔没有室内冰场,冰球队的队员们就自己扛着扫帚去嫩江面上扫出一块冰地,用砖头垒成球门打球,冰球打飞了就顺着江面追半公里,冻得手通红也没人喊苦;比如体校小孩说的“排球包上的鹤”,说的是齐齐哈尔的青少年排球队队徽上都印着丹顶鹤,大伙都说背着这个包打球,就像有鹤带着自己飞,打球都更有劲。
我在齐齐哈尔冰球馆碰到过一个72岁的李大爷,每天下午都抱着保温杯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孙子训练结束,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齐齐哈尔冰球队的前锋,当年去北京打比赛,全队凑钱才买了两张卧铺票,主力队员睡卧铺,替补队员就在硬座底下铺报纸睡,最后拿了全国亚军,回来的时候全市的人都夹道欢迎。“那时候我们也有字谜,管拿奖叫‘给鹤城攒底气’,”李大爷给我看他手上戴的旧冠军戒指,铜的,磨得都发亮了,“那时候没有奖金,就给个戒指,我戴了五十年,现在给我孙子看,告诉他好好练,以后也给咱鹤城攒底气。”
作为一个跑了八年体育口的记者,我去过全国很多体育强市,见过动辄投资十几亿的专业场馆,见过拿奖拿到手软的专业队,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城市像齐齐哈尔一样,把体育揉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连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都能变成只有自己人懂的字谜,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成绩,是金牌,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国歌,但在齐齐哈尔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烧烤店老板给练球的小孩多送的那串脆骨里,在老大爷戴了五十年的旧冠军戒指里,在那些说出来轻描淡写、藏着千斤重的热爱的字谜里。
当时我在调研笔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齐齐哈尔的“字谜”,本质上是这座城市的体育密码,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体育知识就能懂,只要你见过那些零下二十多度还在冰面上滑冰的小孩,见过那些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去外地给孩子加油的家长,见过那些提到本地球队眼睛就发亮的普通人,你就能解开这些密码,明白为什么这座东北老工业城市,能走出这么多国家队的冰球运动员,能把青少年排球做成全省的金字招牌。
破解梦谜的钥匙,从来都是往前走的脚步
2024年4月,我第二次去齐齐哈尔,这次是去看黑龙江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决赛,打进决赛的队伍里,就有重组后的三十四中女排,我在赛场门口又碰到了徐哥,他举着个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丫头们加油,脆骨管够”,脸冻得通红,还是和去年一样的大嗓门。
那场球我坐在看台上,手心攥出了汗,三十四中的队员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但是拼得特别凶,最后一个球是10号队员扣的,落地的时候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举着手喊“得分了”,全队的人都扑过去抱在一起哭,看台上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喊“齐齐哈尔好样的”,喊得我鼻子直发酸,后来我才知道,那个10号小姑娘是之前遇难的10号队长的表妹,她特意选了姐姐的号码,赛前和教练说“我姐没拿到的冠军,我替她拿”。
赛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了那个小姑娘,她的排球包上挂着丹顶鹤的钥匙扣,还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要拿全国冠军”,我问她知不知道“11个小丫头摘云彩”的字谜,她点点头,摸了摸身上的10号球衣说:“我知道,我姐她们在天上打排球呢,我在地上打,等我拿了全国冠军,就举给她们看,她们肯定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徐哥的烧烤摊,那张角落的小桌子上摆了11杯冰芬达,还有11串烤脆骨,徐哥说以后三十四中的女排姑娘来他这吃串,全部免费,脆骨管够。“之前大伙都觉得那句字谜的谜底是眼泪,是遗憾,”徐哥给我开了瓶啤酒,“现在你看,谜底不是这个,是这些小丫头还在跑,还在打,还在想着拿冠军,这才是咱鹤城体育的根,不能倒。”
那次去齐齐哈尔,我又听到了很多新的字谜,比如体校的教练管招新队员叫“捡小种子”,说每个来练球的孩子都是好种子,好好养着就能长成大树;比如队员们管拿冠军叫“给大伙发糖”,说拿了冠军大家都开心,就像吃了糖一样甜;还有球迷管新修的体育场馆叫“安全屋”,说现在的场馆修得特别结实,孩子们在里面打球,大家都放心。
齐齐哈尔的字谜,永远没有最终答案
我这次离开齐齐哈尔的时候,在火车站碰到了一群背着冰球包的小孩,最大的也就十岁出头,护具还没摘全,脸上沾着冰碴子,叽叽喳喳地说要去哈尔滨打比赛,其中一个小孩举着个冰球杆,和旁边的小伙伴说“等我拿了冠军,就给我爷买瓶好酒,我爷当年也是打冰球的”,声音脆生生的,整个候车厅都能听见。
我当时站在旁边,突然就明白了,齐齐哈尔的字谜,从来就没有什么最终答案,老一辈的人说“啃冰碴子赚面子”,那是他们那代人对体育的执念;现在的人说“11个小丫头摘云彩”,那是大家对遗憾的温柔纪念;后来的人说“捡小种子”“发糖”,那是新一代人对未来的期待,这些字谜跟着这座城市的体育脉搏一起跳,有新的故事,就有新的谜面,有新的热爱,就有新的谜底。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之前总喜欢写那些宏大的叙事,写奥运会的金牌,写职业联赛的火爆,写体育产业的增长数据,但在齐齐哈尔的这两次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体育的理解,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遇到坎的时候撑着你往前走的劲儿,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自己的梦想递到下一代手里的传承。
我后来在自己的专栏里写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想知道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别总盯着领奖台,去齐齐哈尔的烧烤摊坐一坐,去冰球馆门口站一站,去排球场上看看那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笑的小姑娘,你就懂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热爱,那些揉在字谜里的感情,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前几天徐哥给我发微信,说三十四中的女排要去打全国比赛了,他给全队准备了一百串烤脆骨,让她们带着路上吃,还说等她们拿了全国冠军回来,他要把摊子包下来,请所有球迷免费吃串,他还说现在又有新的字谜了,大家管这群去打全国比赛的小姑娘叫“会飞的小鹤”,说她们肯定能飞得特别高,把之前没摘到的云彩,都摘下来。
我看着微信里徐哥发的照片,那群小姑娘穿着排球服,举着烤脆骨笑得特别灿烂,身后的烧烤摊飘着烟,旁边的墙上贴着“齐齐哈尔加油”的字,我突然就觉得,其实齐齐哈尔的字谜根本不需要特意去猜,你只要看到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看到那些心里装着热爱的普通人,你就知道所有的谜底其实都是一句话: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所有的遗憾,最终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带着后来的人,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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