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夜跑的时候,在小区公园的入口又碰到了张叔,他戴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护膝,身上的速干衣已经起了球,正慢悠悠地做热身,看见我就挥挥手:“今天又跑5公里啊?我这老膝盖不行,就跑3公里,7分半的配速,不跟你们年轻人比。”
旁边路过两个穿专业碳板鞋的小伙子,瞥了一眼张叔的配速表,笑着嘀咕了一句:“这速度跟走差不多,也算跑步?”我刚想反驳,张叔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我别往心里去:“我都跑12年了,这种话听多了,我自己知道有用就行。”
那天我边跑边想,好像我们总习惯给“体育”套上各种各样的标准:要跑得快、跳得高、能拿奖,才配叫喜欢体育;要有专业装备、要打正规比赛、要站上领奖台,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体育参与者,可那些没拿过奖牌的坚持,那些看起来不够“标准”的运动,那些普通人在汗水里收获的快乐和力量,难道就不算体育的一部分了吗?
没站上领奖台的人,算不算体育的参与者?
前两年我在省残运会做志愿者的时候,见过一个叫小宇的14岁男孩,他是脑瘫患者,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站在泳池边的时候,背都没法完全挺直,头上戴的游泳帽还印着奥特曼的图案,是他妈妈特意给他买的。
他报的项目是50米自由泳,同组的选手最快的游了37秒,他游了1分42秒,比倒数第二名还慢了近一分钟,上岸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举着手里的计时器跟他妈妈喊:“我比去年选拔赛快了3秒!”
后来颁奖的时候,前三名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鲜花和金牌,合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小宇站在观众区的第一排,扒着栏杆盯着领奖台看,我怕他难过,偷偷把包里自己带的青柠味运动饮料递给他,他接过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跟我说:“姐姐,我明年还要来,下次我肯定能再快2秒,说不定就能拿铜牌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体育的光芒,从来都只照在第一名身上吗?”底下有个做青训的教练给我评论:“我们队每年招100个小孩,最后能打上职业的可能连1个都没有,难道剩下99个孩子的汗都白流了?”
是啊,我们国家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已经超过4亿,可能拿到省级以上赛事奖牌的人,连万分之一都不到,难道剩下的那些人的坚持就不算数吗?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这句话的主语从来都不是“只有顶尖运动员”,而是每一个愿意挑战自己的普通人啊。
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50岁的德国速滑运动员克劳迪娅·佩希施泰因第八次征战奥运,最后在女子3000米项目里拿了倒数第一,却收获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那时候全网都在夸她是“奥林匹克精神的代表”,可为什么放到普通人身上,就有人要嘲笑“跑这么慢还去参加马拉松”“球技这么差还好意思上场”?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双标:我们允许顶尖运动员享受体育的乐趣,却忘了普通人也有站上赛道的权利。
我特别认同老话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胜负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全部,那些每天在公园跑3公里的中年人,那些每周在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那些练了好几年也没拿到过证书的业余爱好者,他们没有站上领奖台,但他们同样是体育的参与者,他们的坚持同样有意义,这一点,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来证明。
“凑数”的经历,算不算体育给我们的礼物?
我高中的时候体育特别差,100米跑18秒,跳远只能跳1米4,每次体测都是全班倒数第二,高二那年校运会,我们班没人愿意报3000米,体育委员抱着我的胳膊撒了半节课的娇,说“你就去凑个数就行,倒数第一也没关系,咱们班不要空项就行”。
我硬着头皮报了名,比赛那天穿了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白球鞋,跑了还没一圈就岔气了,右边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后半程几乎是走下来的,比第一名慢了快5分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以为全班都会觉得我丢人,结果我们班同学全站在终点线旁边喊我的名字,生活委员还塞给我一根刚从小卖部买的绿豆冰棍,说“你太牛了,居然真的跑完了”。
那根冰棍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甜丝丝的,混着我脸上的汗,还有点咸,从那之后我居然慢慢喜欢上了跑步,一开始跑300米都喘,到后来能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去年还跑了人生第一个半马,虽然完赛时间是2小时47分,在所有选手里排到了中下游,我还是把完赛奖牌挂在了我家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很多人问我怎么能坚持跑步这么久,我都会说,都是当年那次“凑数”的3000米给我的勇气,我小时候是个特别怕输的人,做什么事都怕做不好被人笑,那次跑3000米之后我才明白:就算跑倒数第一又怎么样呢?我坚持跑完了,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去年我裸辞找工作,两个月没拿到合适的offer,压力大到天天失眠,我就每天晚上出去跑5公里,风一吹,汗一流,那些焦虑就好像跟着汗水一起蒸发了,后来顺利拿到现在的offer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当年我跑完了那3000米,不然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有个朋友在社区开少儿篮球培训班,去年收了个叫壮壮的小男孩,刚上三年级,体重就有120斤,跑两步就喘,投篮十个能中一个就不错了,每次训练折返跑都是最后一个,队友打比赛的时候他永远坐在替补席上递水,壮壮妈妈一开始想让他退班,说“反正也打不了主力,去了也是凑数,浪费钱”,结果壮壮说什么都不愿意,说“我喜欢跟大家一起跑,就算只能递水也开心”。
现在壮壮在培训班练了一年多,还是打不了首发,但是体重减了20斤,之前上三楼都要歇两次,现在能跟着队里打满半场训练,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之前见了陌生人就躲,现在主动在小区里组织小朋友打球,壮壮妈妈上次特意给培训班送了锦旗,说“之前觉得他凑数没用,现在才知道,他收获的东西,比拿冠军还重要”。
是啊,我们这代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有用”,学篮球就要打职业,学游泳就要拿证书,跑步就要跑全马拿名次,好像没有结果的坚持就是浪费时间,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给我们的礼物从来都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健康的身体,是面对困难不轻易放弃的韧性,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是摔倒了还能爬起来的勇气,那些看起来“凑数”的经历,那些没有拿到结果的坚持,早就变成了我们骨子里的力量,怎么就不算数呢?
不那么“标准”的运动,也算体育的一部分?
前阵子刷到一个帖子,网友吐槽自己妈妈每天去跳广场舞,说“跳广场舞也算运动?不就是一群老太太瞎晃吗,还扰民”,底下有个高赞评论说:“我妈跳广场舞之前肩周炎严重到胳膊抬不起来,现在跳了5年,不仅胳膊能举过头顶,还能跟着队里去参加比赛,她自己开心,身体也好,怎么就不算运动?”
我特别认同这个评论,我婆婆之前就是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疼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跑步跑不动,打球也不会,后来跟着小区的阿姨们去跳广场舞,跳了3年,现在腰不疼了,腿脚也利索了,去年她们广场舞队去参加全市的全民健身大赛,拿了三等奖,婆婆把证书镶在相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我老公的名校毕业证挂得还高,她总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个奖是我自己跳出来的,我骄傲。”
之前还有人骂玩飞盘的,说“飞盘也算体育运动?不就是摆拍蹭流量的吗”,我表妹就是飞盘爱好者,之前她特别宅,天天在家刷手机吃外卖,体重140斤,体检的时候高血脂高血压,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容易得糖尿病,后来她跟着朋友去玩了一次飞盘,就爱上了,每周雷打不动去玩两次,现在体重减了30斤,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还在飞盘局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两个人现在周末要么去玩飞盘,要么去徒步,整个人的状态好得不行,之前有人当面说她玩飞盘是“不务正业”,她直接怼回去:“我每次玩完一身汗,体重减了30斤,身体素质好了多少我自己知道,你说不算就不算?你算老几?”
是啊,体育什么时候有过标准答案了?不是只有在奥运会赛场上的才叫体育,不是只有穿着专业装备在正规场馆里打球跑步的才叫运动,你跳广场舞能收获健康,算;你玩飞盘能收获快乐,算;你每天饭后散步2公里,算;你在公园打太极、踢毽子、抽陀螺,只要你在动,只要你在这个过程里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就都算。
之前看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体育的本质是平权的。”它不会因为你跑得快就给你额外的加成,也不会因为你跑得慢就把你拒之门外,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买专业装备,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能享受到体育的乐趣,那些总在质疑“这也算体育”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他们把体育当成了划分阶层的工具,当成了炫耀优越感的标签,却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就是给普通人玩的。
前几天又碰到张叔,他乐呵呵地跟我说,他报名了今年城市马拉松的欢乐跑,5公里。“之前总觉得自己跑得慢,去了丢人,现在想通了,我跑了12年,每天3公里,加起来都跑了13000多公里了,都快绕地球三分之一圈了,我凭啥觉得自己不行啊?就算跑最后一名,那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跑下来的,也算我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啊。”
你看,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外界的认可,也不需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活着,你流过的每一滴汗,你咬牙坚持的每一步,你在运动里收获的所有快乐和勇气,都算数,那些没拿过奖牌的坚持,那些不够“标准”的运动,那些普通人在烟火气里的热爱,从来都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也算体育的终极意义。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运动员,不需要别人给我们发奖牌,我们每一次战胜自己的瞬间,都是属于自己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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