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外场打野球,37度的天晒得胳膊蜕皮,休息的时候旁边穿12号易建联球衣的高中小孩凑过来,举着亮得发烫的手机给我看:“哥你看,最新的国家队落选赛名单出来了!”我凑过去扫了一眼,12个名字整整齐齐排在最前面,和过去几个月球迷猜了无数版的名单有重合,也有意外,就像中国男篮这么多年给我们的感觉:永远有期待,也永远有不甘。
那天我蹲在球场边的树荫下,和那个叫小宇的高中生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能背出每个球员的场均得分、技术特点,甚至知道崔永熙小时候在广西乡下跟着爸爸打民间赛的事,说到杨瀚森入选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发光:“我今年16,比他小3岁,我也在体校练中锋,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也能进这个名单。”风裹着球场的汗味吹过来,我突然觉得,这份被无数人骂过、吵过、分析过的名单,从来都不只是12个球员的名字那么简单,它装着几代篮球人的执念,也装着千万个像小宇这样的普通爱好者的期待。
12个名字的背后,是老中青三代的拼接实验
如果把这份名单按年龄排开,你会清晰地看到中国男篮新老交替的那条线:34岁的周鹏是独一档的“老将”,接下来是27-29岁的中生代赵睿、赵继伟、胡明轩、朱俊龙、胡金秋、周琦,再往下就是24岁的张镇麟、21岁的曾凡博、20岁的崔永熙、20岁的徐杰,还有最年轻的19岁杨瀚森,这哪里是一份参赛名单,明明是教练组拿出来的“过渡时期最优解”——既要稳住眼下打落选赛的基本盘,又要给未来铺路。
我去年去沈阳看CBA总决赛,赛后在酒店门口等朋友,刚好碰到赵继伟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拎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是总决赛第三场崴的脚,几个球迷凑上去要签名,他笑着接过来,签完还特意晃了晃手里的玩偶:“给我姑娘买的,等打完国家队的比赛,就回来陪她过六一。”那天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在球场上拼到流血的球员,首先是普通人,是丈夫是爸爸,然后才是国家队的球员,赵继伟这几年扛着国家队的后场有多累?去年世界杯打波多黎各,他全场打了38分钟,下场的时候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全白了,可只要教练说上,他从来没有一句废话,周鹏就更不用说了,去年世界杯打塞尔维亚,他脚肿得连比赛鞋都穿不进去,打了封闭上场,防完对方的锋线又去补内线,赛后脱下袜子,整个脚踝都是紫的,记者问他值吗,他说“我都这个年纪了,能多打一场是一场,能多带带小孩是一场”。
中生代的这批人,是被2019年的失误“骂大”的,我至今记得2019年世界杯打波兰那天,我在北京三里屯的球迷酒吧看球,最后周琦发球失误的那一刻,整个酒吧鸦雀无声,坐我旁边穿11号易建联球衣的大哥,当场就把手里的啤酒瓶摔了,蹲在地上哭,说“我等了10年的奥运门票,就这么没了”,那之后的四年,周琦被骂了四年,胡金秋、赵睿这批人也跟着被骂了四年,我去年采访胡金秋的康复师,他说胡金秋去年总决赛跟腱拉伤之后,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边做力量训练边放2019年打波兰的比赛回放,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场球的感觉,下次再站到国际赛场,我死也要把输掉的赢回来”。
年轻一代的四个小孩,每个都是球迷看着长大的,我上个月去广州龙狮队探营,训练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崔永熙留在场上加练三分,投完100个才走,训练服湿得能拧出水,他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说他爸是广西有名的民间球手,以前带着他走村串巷打比赛,赢了就给个几百块奖金,他爸攒了半年的奖金,给他买了第一双正版耐克篮球鞋,他那时候穿着鞋睡觉,跟他爸说“以后我要进国家队,给你拿个冠军回来”,现在他真的穿上了国家队的球衣,我看他朋友圈发的定妆照,配文只有五个字:“爸,我做到了”。
为什么这份名单,让球迷吵翻了天?
名单出来的当天,我加的五个篮球球迷群全炸了,吵得最凶的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不带吴前、孙铭徽?二是徐杰身高只有178,到国际赛场会不会被人追着打?
有个52岁的老球迷王哥,以前是市体校的后卫,直接在群里发了一分钟的语音,声音都在抖:“徐杰那个身高,到国际赛场上对位人家195的后卫,人家顶着他就能上篮,带他去干嘛?还有吴前三分那么准,孙铭徽突破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带?教练组是不是有黑幕?”底下立刻有00后球迷反驳,甩出去年徐杰打世预赛的技术统计:“徐杰打伊朗那场,对位196的后卫,抢了3个前场板,送了5个助攻,还断了2个球,身高不够怎么了?你打球只看身高的?”两边吵了快两个小时,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特别能理解大家的愤怒,本质上不是对名单不满,是我们太怕输了,过去四年,中国男篮经历了家门口世界杯的滑铁卢,去年世界杯又没能拿到直通巴黎的门票,现在落选赛要打希腊、打加拿大,全是NBA级别的球队,赢的概率本来就小,大家恨不得把全中国最好的球员都塞到名单里,就怕留下一点遗憾,但我想说的是,很多人都搞错了一个问题:国家队选的从来不是“最好的12个球员”,而是“最适合凑在一起的12个球员”。
你说吴前厉害吗?当然厉害,CBA常规赛MVP,三分球说开就开,但他需要大量的球权,现在国家队的后场赵睿、赵继伟、胡明轩都是能持球的,吴前去了反而功能重叠,没有球权的吴前,威胁至少少一半,孙铭徽厉害吗?也厉害,突破、组织都是国内顶级,但他的情绪控制一直是大问题,之前打亚洲杯,一场球吃了两个技术犯规,直接被罚下去,国际赛场的裁判吹得比CBA严多了,万一到了关键场次他再吃T,谁来负这个责?至于徐杰的身高问题,确实是劣势,但他的球商、他的拼抢、他的三分稳定性,都是国内后卫里顶尖的,去年世界杯他上场的时候,后卫线的失误率立刻就降下来了,教练组选他,肯定是看中了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一直觉得,球迷对名单的争议,本身就是中国篮球的幸事:说明还有人在乎,还有人关心,要是哪天国家队出名单,连讨论的人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但我们也得接受一个现实:现在的中国男篮,本来就没有完美的阵容,没有姚明、没有易建联那个级别的球员,你再怎么选,都会有漏洞,与其纠结为什么不带这个不带那个,不如看看现在这12个人,能拼出什么样的成绩。
这份名单里,藏着中国篮球的两个关键词:接棒,和试错
周鹏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知道我这个年纪,跑也跑不快了,跳也跳不高了,教练组带我去,就是让我给小孩们当定海神针的,我在场上站着,他们心里就稳。”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感慨,这已经是周鹏第六次代表国家队打世界大赛了,从2010年的土耳其世锦赛,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再到2019年的家门口世界杯,他经历了中国男篮的巅峰,也陪着中国男篮走到了低谷,这份名单里带他,说白了就是给年轻人铺路:等他退了,张镇麟、曾凡博、崔永熙这批锋线,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棒。
最受争议的杨瀚森,才19岁,连CBA都没打满一个赛季,很多人说他对抗差、移动慢,到国际赛场肯定被打爆,我想说的是,哪个天才球员不是被打爆过来的?姚明19岁打悉尼奥运会的时候,对位奥拉朱旺,全场只拿了5分,被对方晃得连重心都站不稳;易建联19岁打日本世锦赛,场均只有4.7分,被球迷骂了好几年“软蛋”;周琦19岁打里约奥运会,场均1.2分,也是被骂到抬不起头,你不给年轻人试错的机会,他们永远长不起来。
我老家有个邻居家的小孩,今年15岁,在省体校练中锋,上次放假回来哭着找我,说教练嫌他打比赛失误多,不让他上场,说他不是打球的料,我给他看杨瀚森去年CBA首秀的回放,那场球杨瀚森5个失误,被对方中锋帽了3次,赛后被球迷骂上了热搜,现在呢?他已经是国家队的中锋了,我跟他说:“你要是怕失误,永远都打不上球,谁都是从错里练出来的。”
现在的球迷太急了,赢一场球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一场球就骂到人家祖坟冒烟,恨不得中国男篮明天就能拿世界冠军,但体育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任何项目的崛起都需要时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试错,需要交学费,杨瀚森这次去打落选赛,大概率会被字母哥、被唐斯打爆,但只要他能从中学到东西,知道国际赛场的对抗是什么样的,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这个学费就交得值。
比起12个名字,我们更该看见背后千万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
我上周在天河体育中心打球,碰到一群平均年龄50岁的大叔,其中一个腿上戴着厚厚的护膝,跑两步就疼得咧嘴,还是坚持打了一下午,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他也想进国家队,后来受伤打不了专业队,现在年纪大了,就每周来打两次球,国家队的比赛一场不落,“我这辈子实现不了的梦想,就看这帮小孩帮我实现了”。
还有那个穿易建联球衣的高中生小宇,他跟我说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球,练到7点再去上学,周末全天泡在球馆,手机屏保是易建联的照片,他说“我以后也要进国家队,我的名字也要出现在这份名单里”。
其实这份名单从来都不只是12个职业球员的集合,它是千万个像小宇这样的小孩的梦想,是千万个像王哥那样的老球迷的执念,是千万个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的寄托,中国篮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国家队的12个人,是这些散在全国各地的普通人,是每一个愿意放下手机去球场打球的人,是每一个愿意送自己小孩去练篮球的家长,是每一个不管中国男篮输多少次,还是会准时守在屏幕前看比赛的球迷。
名单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刷到周琦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国家队球衣的照片,配文只有六个字:“再拼一次,不亏”,赵继伟也发了朋友圈,是他女儿的照片,配文说“爸爸去打比赛了,赢了给你带金牌回来”,你看,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也会怕输,也会有牵挂,但只要穿上那件印着中国国旗的球衣,他们就会拼到最后一秒。
我知道很多人对这次落选赛不抱希望,毕竟对手是希腊、是加拿大,全是NBA球星,赢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我还是会准时守在屏幕前,为这12个球员加油,哪怕最后输了,只要他们拼尽了全力,只要年轻球员能学到东西,我就觉得值,毕竟中国篮球的路还长,这份名单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名字会出现在上面,还有更多像小宇这样的小孩,会带着我们的梦想,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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