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去柔道场,不管是刚入门的00后小孩,还是练了快十年的老教练,见了我都喊“熊的”,这个外号是我第一天进馆的时候教练给起的:183的身高,190斤的体重,站在垫子上像个半大的黑熊,伸手抓道服的动作又憨又愣,教练瞅了我半分钟,说“以后就叫你熊的吧,听着就抗摔”。
那是2020年冬天,我刚在健身房练了两年力量,卧推能推120kg,硬拉能拉180kg,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浑身是劲,朋友拉我去体验柔术的时候我还一脸不屑:不就是摔跤吗?我力气这么大,随便摔两个还不是手到擒来,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真的是无知者无畏,这三年在垫子上摔的几百次跤,尤其是三次印象最深的摔倒,几乎推翻了我之前对体育所有的刻板认知。
第一次摔:120kg卧推的壮汉,被100斤的姐姐按到怀疑人生
我第一次去道馆那天,特意穿了刚买的紧身健身服,肌肉线条绷得明显,进门的时候还特意抬了抬胳膊,生怕别人看不见我练出来的肱二头肌,教练听完我吹自己的健身成绩,笑了笑,冲场地里喊了一声“小夏,你过来带这个新兄弟体验下基础对练”。
我抬头一看,走过来的姑娘最多1米6,扎着个高马尾,道服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起来也就100斤出头,胳膊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攥住,我当时还赶紧摆了摆手,跟教练说“别啊,我力气大,万一给人姑娘弄伤了怎么办”,话刚说完,旁边几个老学员都笑出了声,我还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上了垫子我还挺客气,跟小夏说“等会我轻点,你要是觉得疼就说话”,结果刚搭手的瞬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脚下一滑就绕到了我侧面,拽着我手腕往她身侧一拉,我整个人重心直接歪了,“啪”的一声就砸在了垫子上,还没等我爬起来,她的腿已经卡在了我脖子上,胳膊别着我的肘关节往反方向压,那个疼劲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我想都没想就赶紧抬手拍垫子认输——这是我进门之前刚学的投降信号。
我爬起来的时候脸通红,胳膊麻了好几分钟,后来才知道,小夏练了3年柔术,是去年省业余柔术赛女子组的冠军,别说我一个只会练死力气的健身爱好者,就是比我重几十斤的男学员,也很少能在她手里撑过两分钟。
那天体验完我老老实实填了报名单,买了道服,再也没敢提自己卧推多少斤的事,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就是拼先天条件,拼力量拼速度,块头大的肯定能赢块头小的,力气大的肯定能打赢力气小的,但那次摔倒给了我狠狠一巴掌: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谁先天条件好谁就赢”,技巧、经验、对时机的判断,这些后天练出来的东西,才是对抗类运动的核心。
后来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50多岁的老教练能把20岁的壮小伙摔得没脾气,1米5的女学员能靠技巧降伏比自己重一倍的对手,我才明白,我们普通人玩体育,从来不是拼谁的天赋好,而是拼谁愿意沉下心来打磨技术,那些靠先天优势赢来的胜利,永远没有靠脑子和经验赢来的扎实。
第二次摔:半月板撕裂躺3个月,我才懂“认怂”是最难得的体育精神
练了半年柔术之后,我进步挺快,教练说我力量好,学动作也快,鼓励我去参加市里的业余柔术公开赛,那时候我已经能赢道馆里不少练了一两年的老学员,整个人飘得不行,觉得自己拿个85公斤以上级的冠军根本不是问题。
比赛那天我一路顺风顺水,两场比赛都在一分钟之内降伏了对手,轻轻松松进了半决赛,半决赛的对手是个叫老张的大哥,比我矮半头,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赛前他还主动过来跟我握手,说“我练了5年了,等会咱们点到为止”,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赢了决赛拿奖杯,随便应付了两句就上了垫子。
第一局我们僵持了快两分钟,我有点急,总想快点结束比赛,老张突然做了个扫腿的假动作,我想都没想就往前扑想抱他的腿,结果脚下一滑,左膝盖往外扭了一下,当时我就听见“咔”的一声,疼得我一哆嗦,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裁判过来问我要不要弃赛,我抬头看了一眼场边举着我名字加油的道馆朋友,咬了咬牙说“我能继续”,撑着垫子就想站起来,结果左膝盖刚一受力,我直接就跪了下去,疼得冷汗瞬间就浸湿了道服。
后来是队友把我抬去医院的,拍了片子显示半月板撕裂三度,要做关节镜手术,我在床上整整躺了3个月,连下床走路都得拄拐,复健的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每次弯腿到90度的时候,疼得我抓着康复师的胳膊直掉眼泪,我妈天天给我炖骨头汤,边炖边骂我“多大的人了,玩个比赛还这么拼命,真把自己当职业运动员啊”。
那时候我在康复室还碰到了一个跑马拉松的大哥,他说自己上次跑全马,最后5公里跟腱就开始疼,但是觉得都跑到最后了,弃赛太可惜,硬撑着跑到了终点,结果跟腱直接断裂,现在连快走都疼,后半辈子都不能跑长距离了,我看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突然就后怕了。
我们从小到大听的体育精神,都是“永不言弃”“轻伤不下火线”,好像只要退赛就是懦弱,只要认输就是丢人,但那时候我才明白,这句话其实是写给职业运动员的,他们靠体育吃饭,要拼成绩拼奖牌,为了目标付出伤病的代价是他们的选择,但我们普通爱好者不一样啊,我们来运动的初衷,是为了健康,为了开心,要是为了赢一场没有奖金没有名气的业余比赛,把自己搞成终身伤病,那才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现在我跟人对练,只要觉得关节或者肌肉不对劲,第一时间就拍垫子认输,哪怕对手是刚入门的新学员,我也不会硬撑,身边有人笑我“熊的你现在怎么越练越胆小”,我从来都不反驳,“认怂”不是输,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是我们普通人玩体育最该有的清醒。
第三次摔:被12岁外甥摔赢,我终于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
今年开春,我姐把12岁的外甥乐乐送到了道馆,让我带他练柔术,乐乐从小就不爱动,顿顿吃外卖,12岁就长到了160斤,体育考试从来都是倒数第一,性格还特别好胜,玩个飞行棋输了都要哭半小时。
第一次来道馆,我给他找了个同年龄的小孩带他体验对练,那个小孩比他瘦几十斤,但是练了半年,一个抱摔就把乐乐撂倒了,乐乐坐在垫子上嚎啕大哭,说什么都再也不来了,拽着我姐的手就要往门外走,我实在没办法,跟他说“你跟舅舅摔,要是你能赢我,我就给你买你念叨了半年的PS5”。
乐乐一听这话立马不哭了,抹了抹眼泪就爬上了垫子,我本来还想故意放水让他赢,结果我假装往前扑的时候,他突然记起了我前几天教他的虾行动作,往旁边一滑,脚勾住了我的脚踝,我当时没留神,真的被他绊倒了,他扑过来按着我肩膀,学着我们平时降伏的样子拍我后背,喊“我赢了!我赢了!”,我躺在垫子上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干脆就没起来,直接拍垫子认输。
从那以后乐乐再也没说过不来练柔术的话,每天写完作业就催着我带他去道馆,练了半年,他瘦了20斤,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0米居然跑了全班第五,上个月还参加了市少儿柔术赛,拿了个男子丙组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牌冲我晃,脸晒得通红,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上个月我们道馆搞公益课,给特殊学校的小孩上柔术体验课,有个叫浩浩的唐氏综合征小孩,协调性特别差,最简单的向后受身(就是摔倒的时候用后背卸力,避免磕到脑袋),他学了一下午,摔了几十次,每次都歪着身子磕到肩膀,最后一次他终于标准地往后倒,后背稳稳地砸在垫子上,没磕到脑袋也没疼,他自己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就拍着手笑了起来,当时整个道馆的教练和学员都给他鼓掌,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比我自己第一次拿比赛冠军还要开心。
我以前练柔术,总想着要赢多少人,拿多少奖状,把赢当成了运动的唯一目标,但看着乐乐拿着铜牌蹦蹦跳跳的样子,看着浩浩笑出眼泪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赢,它是乐乐瘦下来之后变得开朗的性格,是浩浩学会一个小动作之后的成就感,是我每次在道馆摔完一身汗,所有工作的烦恼都烟消云散的轻松,是我认识了一群天南海北的朋友,不管输赢都能坐下来喝瓶冰可乐的爽快。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高大上的,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是职业运动员破纪录拿金牌,其实根本不是,它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两公里,是周末跟朋友在公园打的半场篮球,是陪孩子在楼下玩的半小时飞盘,甚至是你吃完饭跟家人散的那半小时步,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赢多少人,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快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好,这就够了。
现在我在道馆已经待了3年,大家还是叫我“熊的”,我现在也不再执着于赢多少比赛了,平时没事就去道馆带带新学员,教教小朋友基础动作,偶尔打打娱乐赛,赢了就买瓶冰可乐庆祝,输了就拉着对手讨教两招,身上的旧伤养得差不多了,连我老婆都说我脾气变好了,以前在职场上被领导说两句就炸毛,现在摔多了,知道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爬起来拍拍灰就好了。
我有时候给新学员上第一节课,都会给他们讲我这三次摔跤的故事,告诉他们:别着急赢,先学会怎么不受伤,先学会享受运动本身,这才是我们普通人玩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毕竟啊,我们来运动,是为了更开心地生活,不是为了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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