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在北大湖滑雪场初级道摔得第7次狗吃屎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沃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滑雪服，从半坡上连滚带爬摔下来，雪镜飞出三米远，镜片直接裂成了蜘蛛网，我以为他要骂街，结果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对着碎雪镜拍了个特写，嘴里还念叨：“今天素材有了，第128次摔，直接把装备干报废。”我俩蹲在雪地里笑了五分钟，后来一起去山下吃铁锅炖，才知道这个外号叫沃里的95后，是现在短视频平台上粉丝量破200万的“野路子滑雪博主”。
第一次见沃里，他刚把雪镜摔碎在雪道上
沃里本名王浩，是黑龙江鹤岗一个普通小镇出来的青年，25岁之前他的人生和滑雪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时候他是鹤岗市区的快递员，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骑电动车送件，路滑摔得次数比他后来滑雪摔的还多。 2020年冬天他给一个滑雪俱乐部送快递，看到人家堆在门口的雪板，随口问了一句“这玩意儿滑起来是不是比电动车飙着还爽”，俱乐部的教练顺嘴接了一句“你试试啊”，他就真的攒了半年钱，花1200块收了块二手的入门雪板，第一次走进了滑雪场。 “我第一次坐缆车腿都抖，不敢往下滑，连着坐了三趟缆车才敢往下挪。”沃里咬着铁锅炖的排骨给我讲他的初雪经历，第一次滑他直接冲出了初级道的防护网，整个人被弹力网裹得像个粽子，滑雪场的救援队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鼻子尖冻得通红，还笑个不停，“那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比我送快递抢单超时还刺激，我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我得玩一辈子。” 他那本记着“127次摔跤记录”的小本子，还是之前送快递用剩的快递登记本，后面空白的页上歪歪扭扭记着每次摔跤的原因：“1月3日，重心往后仰了，摔了屁股墩，下次要想象裤兜揣了热红薯要掉，得往前凑”“1月12日，刹车的时候脚张太开，劈叉了，下次要像尿急找厕所踩水坑那样收着力”……整个雪季他摔了127次，尾椎骨骨裂养了三个月，刚能坐起来就抱着雪板往雪场跑。 那时候他还没做博主，就是随手拍点自己摔跤的视频发网上，没想到好多人给他留言，说“看你摔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学滑雪这么笨”，还有人问他“你说的裤兜揣红薯那个方法真的有用吗？我跟着私教学了三节课还站不稳”，沃里就干脆开始拍教程，没有专业的摄影团队，就是他朋友拿着手机跟着拍，讲的话全是东北大碴子味的接地气比喻，没半句“重心交换”“立刃角度”这种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他的“野路子”教程，救了我这个平衡废物
我就是被他的教程圈粉的那批人之一，之前我为了学滑雪花3000块报了5节私教课，教练张口闭口就是“重心前移70%”“膝盖弯曲15度”，我站在雪坡上脑子一片空白，越想越紧张，摔得更狠，差点直接放弃滑雪，后来刷到沃里的视频，他说“什么重心前移，你就想象你刚拉完粑粑没擦屁股，要夹着腚往前凑就对了”，我当场笑出眼泪，第二天去雪场试了试，居然真的站稳了。 那天在雪场碰到沃里，他还免费给我教了俩小时刹车，他说“犁式刹车不用学什么内八字，你就想你前面有个100块钱，你要伸脚去踩但是又怕踩脏了钱，就那个力度”，我练了三次就学会了，比私教三节课教的都管用。 后来我才知道，沃里的粉丝里有好多都是我这种“体育差生”，甚至还有很多身体有障碍的人，去年他收到过一个叫小宇的粉丝的私信，小宇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力气比右腿小很多，之前去滑雪培训班，老师直接说“你这种平衡感的人不适合滑雪”，小宇哭了好久，后来刷到沃里的视频，跟着他说的“把重心多放在好腿上，就像你平时走路那样就行”，练了两个冬天，居然能自己滑完整个初级道，去年冬天小宇专门坐了12小时的火车去鹤岗找沃里，沃里带着他滑了三天，走的时候小宇给沃里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两个小人在雪坡上飞，沃里现在还把那幅画贴在他雪场办公室的墙上。 我之前问过沃里，不怕别人说你教的东西不专业吗？他挠挠头笑：“我本来就不是教大家拿奥运冠军的啊，我是教大家敢踩上雪板的，专业的标准动作那是给要打比赛的人准备的，普通人滑雪不就是为了开心吗？你摔得开心，滑得爽，哪怕动作歪歪扭扭的又能怎么样？”
别拿“不专业”骂他，冰雪运动本来就不是贵族的游戏
沃里火了之后骂他的人也不少，尤其是一些专业的滑雪教练和运动员，经常在评论区怼他，说他动作不标准，误人子弟，还有人说他“一个送快递的也配教滑雪”。 我之前就见过有个认证是“国家一级滑雪运动员”的账号，专门发了一条视频 diss 沃里，说他的教程“会让新手养成坏习惯，以后改都改不过来”，我当时直接在那条视频下面评论：“你教的动作标准，你怎么不免费教那些连雪板都摸不起的小镇孩子滑雪？你一节课收500，有多少普通人上得起？”后来沃里还专门私信我，让我别和人吵架，他说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有粉丝想往专业方向走，他也会推荐正规的教练，“但大部分人就是想冬天找个乐子，我得先让他们愿意站在雪上，再说别的。” 我特别认同沃里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项目好像都变成了“贵族运动”：滑雪要穿几千块的滑雪服，买几万块的雪板，还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露营要买单反、专业天幕，没个大几千都不好意思去露营；就连跑个步都要穿几千块的跑鞋，买运动手表，不然就好像不配运动一样。 之前有个河北的家长给沃里发私信，说自己家上小学的儿子特别喜欢滑雪，但是当地的滑雪场一节课要400块，夫妻俩一个月加起来赚8000，实在供不起，孩子哭了好几天，沃里直接给那个孩子寄了一套全新的儿童雪板，还给他发了自己专门录的儿童滑雪教程，告诉孩子“不用报班，就在家附近的雪坡上练，摔够100次就会了”，去年冬天那个家长给沃里发视频，孩子穿着普通的羽绒服，踩着沃里送的雪板，在村子附近的雪坡上滑得飞快，脸冻得通红，笑得特别开心。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筛选天才，也不是用来划分阶层的工具，它的本质是让人快乐，让人获得掌控自己身体的快感，让人在奔跑、滑行、跳跃的时候，感受到活着的热气腾腾，沃里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被“专业”“高端”的门槛挡在外面的普通人，拉到雪场里来，告诉他们：你不用花很多钱，不用动作标准，只要你站在雪上,你就有资格享受滑雪的快乐。
沃里的野心：让更多小镇青年，不用再羡慕城市孩子的滑雪场
今年春天我去鹤岗找沃里的时候，他正在市区边上的市民雪场里给几个小学孩子上课，这个雪场是他去年和当地政府合作建的，就在市区开车10分钟的地方，不用买几百块的门票，10块钱就能租一套雪板，学生和低保户免费，沃里每周六周日都过来免费教课。 雪场的条件算不上好，没有高级道，最长的雪道也就200米，但是每天都有好多人来玩，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下班了过来滑两圈，沃里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城市里的孩子，冬天能去滑雪场玩，他小时候只能在村子的土坡上滑爬犁，冻得手流脓都玩不够，“我现在就想让咱们鹤岗的孩子，不用坐几百公里的车去外地的滑雪场，出门就能玩上雪。” 他现在还在做一个“冰雪下乡”的活动，自己掏腰包买了几百个雪圈、简易雪板，冬天的时候送到鹤岗周边的农村小学去，教孩子们滑雪，我跟着他去了鹤岗下面的一个乡村小学，孩子们第一次摸到滑雪板，摔得满脸都是雪，还是笑得停不下来，有个小男孩拉着沃里的手说“我以后要当滑雪运动员，拿奥运冠军”，沃里当场就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块定制的儿童雪板送给了他，雪板上写着他常说的那句话：“摔够100次，你就会飞了。” 现在沃里的账号已经有230万粉丝了，好多商家找他代言滑雪装备，开价几十万的都有，但是他每一款都要自己试大半个月，不好用的坚决不接，之前有个做儿童雪板的品牌找他，开价25万代言费，他拿了样品试了一次，摔的时候固定器直接开了，他当场就给拒了，说“我不能坑孩子，多少钱都不行”，他赚的钱大部分都投到了那个免费雪场和冰雪下乡的活动里，自己现在还用着三年前买的二手雪板,穿的滑雪服还是粉丝送的。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冰雪运动的名片是谷爱凌、苏翊鸣这样的奥运冠军，他们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闪闪发光，代表着这项运动的上限，但是认识沃里之后我才明白，沃里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冰雪运动的底色，他们没有专业的背景，没有优渥的条件，但是凭着一腔热爱，把滑雪的快乐带给了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在雪上，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自由。 那天在鹤岗的雪场里，我看着沃里带着一群孩子在雪坡上滑，一群人摔得东倒西歪，笑声传得老远，夕阳落在雪地上，泛着金色的光，沃里的脸冻得通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高高在上，不遥不可及，它就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笑声里，在每一次摔跤之后爬起来的身影里，在每一个小镇孩子踩着雪板飞起来的瞬间里。 沃里常说自己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想让更多人爱上滑雪，但我觉得，他已经做到了比拿奥运冠军更了不起的事：他把冰雪运动的种子，种到了最普通的土壤里，等着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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