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2024赛季CBA常规赛的南京奥体中心，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宁波富邦的替补席瞬间炸了锅：这帮平均年龄不到23岁的年轻队员，把手里的毛巾、水瓶往天上一扔，冲进场内围着主教练崔万军欢呼，他们刚刚以1分的优势逆转了东道主南京同曦，拿到了赛季第10场胜利——而就在一年前，宁波队整个赛季总共才赢了3场球。
场地另一边,同曦主帅西热力江走了过来，一把抱住崔万军，拍着他的后背念叨了半天，赛后新闻发布会上西热说：“这是我师父，当年我刚进新疆青年队的时候，球鞋磨破了都是他给我补，我能走到今天，最该感谢的人就是他。”镜头里的崔万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站在一群20岁出头的小伙子中间笑得腼腆，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叔，完全看不出是已经在职业篮坛闯荡了20多年的老帅。
从体育老师到CBA主帅，他的前20年走得比谁都稳
很多人对崔万军的第一印象是“救火教练”：哪个队成绩不行了、内部出问题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来救场，但很少有人知道，崔万军的篮球路，是从沈阳冬天飘着雪的室外篮球场开始的。
1988年,20岁的崔万军从沈阳体育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当地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同时带校篮球队，那时候学校没有室内篮球馆，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20多度，队员们练10分钟手就冻得握不住球，崔万军第一个月发了37块钱工资，转身就去劳保店买了20副棉手套，给每个队员发了一副，自己戴的还是上学时候用的旧手套，每次练完球，他都要从自己家带一保温桶的热豆浆，看着孩子们喝完才让回家。“那时候也没想过以后要当职业队教练，就觉得这帮孩子喜欢打球，我就得把他们带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崔万军后来回忆这段日子的时候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带职业队打进总决赛，而是当年带的那批中学生里，有7个考上了体育院校，还有3个进了专业队。
在基层待了12年之后,崔万军才进了辽宁青年队当助理教练，后来又被邀请去新疆带青年队，2008年，篮协组织一批年轻教练去美国孟菲斯大学跟着名帅卡利帕里学习，崔万军是这批人里年龄最大、基础最差的，英语只会说最简单的“hello”“thank you”，为了能听懂战术课，他每天揣着个录音笔，上课的时候把老师讲的内容全录下来，晚上回到宿舍找翻译一句一句翻，翻完再整理到笔记本上，3个月的学习期，他翻烂了3本战术笔记，连卡利帕里都记住了这个“总是拿着本子追着问问题的中国教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喜欢说“出名要趁早”，好像30岁还没混出名堂就是失败者，但崔万军的前38岁，都在做最基础的工作：带孩子练基础动作、整理战术笔记、给队员补球鞋、订营养餐，没有聚光灯，也没有高薪，但恰恰是这些看似没用的“笨功夫”，给他后来的执教生涯打下了最扎实的基础：他知道基层孩子需要什么，知道年轻队员会犯什么错，知道怎么把复杂的战术用最通俗的话讲给队员听，这些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录像学不来的。
“救火”标签的背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心
崔万军的职业教练生涯,确实和“救火”两个字绑得很紧：2012年新疆广汇赛季中途换帅，排名已经掉到季后赛边缘，崔万军临危受命接棒，第一年就把新疆带进了总决赛，和如日中天的广东宏远打了6场才惜败；2018年南京同曦战绩垫底，半个赛季只赢了4场球，崔万军接队之后，后面的赛程赢了10场，差点打进季后赛；2022年宁波富邦作为CBA新军，第一个赛季只赢了3场，管理层找到崔万军的时候，他刚从福建队离任没多久，本来打算休息半年陪陪家人，但是听说宁波队全是刚进联盟的小孩，没人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很多人说崔万军傻：都是烂摊子，接好了是球员厉害，接不好还要背锅，何必呢？但只有跟他共过事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傻，是真的放不下这些队员，2019年他带同曦的时候，队里的外援约瑟夫·杨刚到CBA，不适应联赛的对抗强度，连续5场比赛命中率不到30%，球迷天天喊着要换外援，俱乐部管理层都已经开始找新外援的资料了，崔万军愣是压下了换人的提议，连续3天陪着约瑟夫·杨看录像，从他在NCAA的比赛看到他打发展联盟的录像，一点一点给他分析CBA的防守特点，告诉他什么时候该突破什么时候该传球，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约瑟夫·杨成了CBA的得分王，离开中国的时候特意给崔万军发了长短信，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教练”。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当年同曦青年队有个叫李航的小队员，家是苏北农村的，妈妈得了肾病要做手术，凑不出10万块钱的手术费，孩子躲在宿舍哭，被崔万军撞见了，崔万军当天就去银行取了5万块钱给孩子，还跟队里的工作人员说“这事别往外说，别给孩子压力”，后来李航没能打上CBA，去了野球联赛打球，每年过年都要给崔万军寄家里种的苹果，说“没有崔指导，我妈当年就下不来手术台”。
我一直不认同“崔万军是救火教练”这个说法，什么叫救火？是临时来凑数、干完就走，但崔万军每次接队，都是抱着“把队带好”的心思来的，他带宁波队的第一个赛季，把队里12个年轻队员的身体数据、技术特点、甚至性格喜好都整理成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哪个队员膝盖有旧伤不能练太狠，哪个队员心理素质差要多鼓励，都写得清清楚楚，很多人说崔万军没有拿过总冠军，不算顶级教练，但我觉得，CBA这么多年，能拿总冠军的教练就那么几个，但是能把一手烂牌打出最好效果、能让年轻队员真正涨球的教练，才是这个联赛的基石，你不能要求所有教练都拿冠军，就像你不能要求所有球员都当MVP，那些愿意沉下心来做实事的人，本来就值得被尊重。
骂球员也给球员买奶茶，他的“严”背后全是“真”
崔万军是出了名的严,训练的时候谁偷懒，他骂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当年周琦刚升上新疆一队的时候，有次折返跑训练少跑了一组，以为没人看见，结果被崔万军逮了个正着，当场就让他加练10组折返跑，周琦练到第8组的时候腿都软了，旁边的助理教练都过来求情，说孩子还小，下次注意就行，崔万军就是不同意，站在场地边看着周琦练完10组才走，练完之后崔万军递了瓶运动饮料给周琦，跟他说：“你有天赋，但是天赋耗不起，今天你少跑一组，明天关键时刻你就少打1分钟，到时候输了球，你说怪谁？”
但是队员们都知道,崔导的严是对外的，疼人是放在心里的，现在带宁波队，这帮小孩都是第一次打CBA，第一次打客场的时候很多人不会收拾行李，崔万军提前一天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检查了一遍，谁忘带厚衣服了，谁的护具坏了，他都提前给准备好，每次赢了球，他都自掏腰包给全队买奶茶和烤串，知道小孩爱吃这些，队里的小将王俊杰刚进联盟的时候不敢投篮，每次拿到球就想着传，崔万军当着全队的面跟他说：“以后你在场上有空位就投，投不进算我的，你要是不敢投，就别上场。”一个赛季下来，王俊杰的场均得分从2.3分涨到了11.2分，成了队里的主力得分手。
现在很多年轻教练喜欢学西方那套“职业管理”，觉得教练就要和球员保持距离，要有威严，不能跟球员走太近，但崔万军从来不吃这一套，他说：“中国的孩子都是讲感情的，你平时对他好，真到了场上，他才愿意为你拼命，你天天摆个架子，跟球员连句话都不说，球员凭什么给你卖命？”我非常认同这个观点，职业体育当然要讲规则，但是规则之外的人情，才是一支球队的凝聚力所在，我们看现在很多球队战绩不好，不是球员能力不行，是上下不同心，教练不信任球员，球员也不服教练，这样的队，再好的牌也打不赢。
中国篮球缺的不是网红教练，是崔万军这样的“笨人”
最近这两年,CBA的教练越来越有流量了：有的教练在场边骂两句人就上热搜，有的教练参加综艺赚的钱比工资还高，有的教练输了球就找借口甩锅，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但崔万军在CBA待了这么多年，几乎很少接受采访，也从来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有媒体想给他做个人专题，他直接拒绝了，说：“你多拍拍我们队的小孩，他们才是中国篮球的未来，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
我之前跑CBA新闻的时候,跟崔万军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那次是宁波队输了球，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大家都叫你救火教练，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命不好，总是接烂摊子？”崔万军笑了笑说：“什么命好不好的，球队需要我，我就上，总不能看着这帮孩子没人带，球队烂下去吧？我干了一辈子篮球，就想多带几个好球员，多为中国篮球做点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我在发布会现场看着他头发白了一半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现在天天喊着中国篮球要崛起，要搞青训，要提升联赛水平，但是我们真的有关注过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吗？我们总在追捧拿冠军的教练，追捧流量高的球员，但是那些在基层带了几十年孩子的教练，那些在弱队带着年轻队员摸爬滚打的教练，才是中国篮球的底盘啊。
崔万军今年已经55岁了,带了30多年篮球，没有拿过CBA总冠军，也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号，但是他带过的队员里，有西热力江这样的球队主帅，有周琦这样的国家队主力，还有无数在基层当教练、当体育老师的普通人，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篮球。
文章的最后,我想回到开头那场比赛，赛后西热力江拉着崔万军的手，给自己的队员介绍说“这是我师父”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就是中国篮球的传承啊，一代又一代的篮球人，像崔万军这样，把自己的本事、自己的责任心、自己对篮球的热爱，一点点传给下一辈，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也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把火种传下去。
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想，只要多几个崔万军这样的“笨人”，多几个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人，中国篮球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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