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从运动包的夹层里翻出三张皱巴巴的马拉松退赛登记卡，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上面手写的退赛原因还能依稀辨认：“32公里抽筋”、“29公里崴脚”、“17公里心悸主动弃赛”，旁边一起放着的是我后来拿的8块全马完赛奖牌，亮闪闪的晃眼睛，朋友凑过来笑我：“你这是把‘黑历史’和荣誉摆一块儿，玩忆苦思甜呢？”
我笑着没说话，换做四年前我早就把这三张卡扔到垃圾桶里了，连提都不愿提一句，但现在我特意把它们装在相框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这三张写着“败”的纸片,才是我跑了7年步拿到的最珍贵的奖牌。
三次丢人的退赛，曾让我半年不敢在跑圈说话
我第一次跑马拉松退赛是2019年的厦门马拉松，那时候我刚练跑步半年，最多只跑过25公里的长距离，头脑一热就报了全马，赛前我特意买了新的碳板鞋，印了带自己名字的号码布，连朋友圈文案都提前写好了，就等着冲线的时候拍个帅照发出去,接受所有人的点赞。
前30公里我跑得特别顺，还特意绕到路边跟加油的观众击掌，时不时掏出手机拍个海景发个定位，心里还得意：全马也不过如此嘛，结果刚到32公里的补给点，我的小腿突然就抽了，那股疼劲就像有人拿着改锥在我腿肚子里拧，我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三分钟，连抬个脚的力气都没有，那天厦门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我眼前发黑，收容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几乎是被志愿者架上去的，上车的时候我特意把号码布翻过来塞到衣服里，生怕被车上的人看见，司机师傅递过来一瓶冰水，我脸烧得发烫，连“谢谢”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次之后我躲了跑圈的群聊小半年，有人问起厦门马跑得怎么样，我就编借口说“那天感冒了，状态不好”，连刷到别人发的完赛朋友圈都赶紧划走,总觉得人家是在暗戳戳嘲笑我。
第二次退赛是2021年的无锡马拉松，那次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每周三次间歇跑，周末必拉30公里长距离，目标就是破3小时30分，我连破330之后要吃的火锅都订好了，结果跑到29公里的时候，我踩了路边一个没盖严的下水井边缘，脚腕当时就肿得像个馒头，我咬着牙一瘸一拐走了两公里，最后还是被医护人员扶上了收容车，那天我坐在车上看着外面一个个超过我的跑者，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觉得自己三个月的苦都白吃了，回家之后我把写了满满一本的训练日志撕得粉碎，扔在垃圾桶里躺了一下午,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跑步的料。
第三次退赛是2022年底的福州半马，那时候我刚阳康半个月，总觉得自己年轻恢复得快，抱着侥幸心理就去了，刚跑到17公里，我就喘得不行，心脏突突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站在路边缓了五分钟，越想越怕，主动找志愿者登记了退赛，这次我反而没哭，就是坐在收容车上的时候有点懵：我跑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一块奖牌？为了朋友圈的几个赞？为了跟别人吹牛的资本？那要是为了这些把身体跑坏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收容车上的“失败者”，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体育课
直到第三次退赛我才发现，我之前每次坐收容车都低着头，怕被别人笑话，其实车上的人根本没人在乎你为什么退赛,大家凑在一块儿聊的反而都是跑步的开心事。
第一次厦门马退赛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62岁的大爷，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李宁跑鞋，号码布上别了好几个半马的纪念徽章，他是34公里退的赛，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茶蛋，见我一直闷着头，主动递了个橘子给我：“小伙子第一次跑全马啊？没事，我都跑了三次全马了，每次都在30多公里退赛，我这都不着急你急啥。”
大爷说他之前有高血压，最高的时候高压到180，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中风，他才从55岁开始学跑步，刚开始走1公里都喘得要死，练了7年，现在能轻轻松松跑30公里，血压早就稳定了，连降压药都停了。“我跟我自己比啊，我能站在全马的起点，就已经赢了一年前连楼都不敢下的自己了，跑不完又咋样？我又不靠这个吃饭。”那时候我还觉得大爷是在自我安慰，现在回头看,人家才是真的把体育的本质活明白了。
第二次无锡马退赛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30多岁的姐姐，她是因为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才退的赛，包里还装着一个印着她女儿头像的宣传页，她跟我说她女儿7岁的时候得了白血病，她开始跑马拉松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关注儿童白血病，也给治病的女儿做个榜样，告诉女儿遇到困难不能轻易放弃，那次退赛她一点都不难过，还笑着跟我说：“等下次我带女儿一起来跑亲子跑，她现在化疗结束了，已经能跑500米了。”去年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她的动态，她女儿已经康复上小学了，母女俩手拉着手跑完了亲子跑的5公里,两个人脸上的笑比领奖台上的冠军还灿烂。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总觉得跑不完比赛、拿不到名次就是“败”，但其实体育哪有那么多非赢不可的标准？那个大爷血压降下来了，那个姐姐的女儿康复了，我虽然三次退赛，但跑步这几年我脂肪肝没了，爬6楼不喘了，连感冒都少了,我们到底败在哪了？
我们被“冠军叙事”骗了太久，败才是体育的常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起体育，想到的都是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刷到的短视频都是“16岁少年打破全国纪录”、“38岁基普乔格再夺冠军”的爽文剧情，搞得大家都觉得，体育就必须要赢，必须要比别人强，拿不到奖牌就是白练了,就是失败者。
但我们都忘了，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永远是极少数，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一辈子拿不到冠军的普通人，去年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摔了两次，最后只拿到了第四名，连奖牌都没摸到，但是全网都在给他鼓掌，没人说他是失败者，为什么？因为他挑战的不是别人，是人类花滑的极限，是那个之前从来没有人完成过的动作，哪怕失败了，他也比之前的自己更进一步了，去年柏林马拉松，夺冠的基普乔格没打破自己的世界纪录，还有人嘲讽他“廉颇老矣”，可他已经38岁了，他已经拿过两次奥运冠军、10次大满贯冠军，他哪怕跑一次倒数第一,也没人能否认他的伟大。
上个月CBA总决赛，浙江队输给了辽宁队，没拿到总冠军，但是赛后所有人都在夸浙江队，他们是队史第一次进总决赛，整个系列赛拼到了最后一秒，哪怕落后20分都没放弃，球员拼到腿抽筋还在坚持，这种虽败犹荣的劲儿，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如果体育只有赢的人才配被记住，那我们办那么多业余比赛干嘛？直接让职业运动员比不就完了？
我身边有个朋友小王，200斤的时候开始打羽毛球，练了一年第一次参加业余比赛，小组赛三场全输，一局都没赢，下来蹲在场边哭，说自己太笨了，根本不是打球的料，我给他看我那三张退赛卡，告诉他我当年连跑3公里都要歇三次，比他还“笨”，他回去之后又练了半年，今年参加市里的业余赛，小组三胜一负拿了第二，虽然没进淘汰赛，他还是特别开心，把比赛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说“我赢了去年那个连发球都发不准的自己”。
还有我们小区的张阿姨，55岁退休之后学游泳，学了三个月还没学会换气，呛了好几次水，小区里跟她一起退休的阿姨都笑她“这么大年纪瞎折腾”，她也不管，天天泡在泳池里，现在学了一年，能连续游1000米，上周还参加了市里的中老年游泳比赛，拿了倒数第一，她朋友圈发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配文是“我赢了55岁之前怕水的自己”。
比起“必须赢”，敢“接受败”才是普通人运动的终极意义
现在跑圈里特别流行“PB焦虑”，很多人跑步不为了开心，就为了那点快几分钟的成绩，瞎练堆跑量，把膝盖跑坏的、把跟腱练断的比比皆是，还有人为了拿个业余比赛的几百块奖金，抄近道、嗑兴奋剂，这种就算拿了第一名，又有什么意义？健身房里也流行“身材焦虑”，很多人练了两个月就想有八块腹肌、蜜桃臀，练不出来就觉得自己失败，就放弃了，可你健身是为了穿衣服好看,还是为了自己身体舒服？
我现在跑了7年步，最好成绩也才3小时42分，离我当初想破330的目标还差12分钟，但是我早就不纠结了，去年青岛马拉松，我跑到37公里的时候遇到一个刚跑全马的小姑娘，腿抽得走不动路，我陪她走了两公里，最后一起冲线，比我平时的成绩慢了40分钟，但是我那天特别开心，比我PB的时候还开心，我帮了一个人，也看到了路边之前跑太快没注意到的樱花，吃了之前从来没停下来吃的补给点的草莓，这种快乐,比快那几十分钟有意义多了。
前阵子我教我6岁的侄子学骑自行车，他摔了三次，膝盖都摔破了，坐在地上哭着说“我太笨了，我学不会”，我给他看我那三张退赛卡，跟他说：“你看叔叔跑了三次马拉松都没跑完，是不是比你还笨？但是叔叔后来还是跑完了啊，你多试几次肯定行。”他抹了抹眼泪又爬起来练，两天之后就学会了，骑着车在小区里疯跑，边跑边喊“我赢啦！我赢啦！”你看，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们大人反而忘了：赢的根本不是别人，是那个怕疼、怕摔、不敢尝试的自己。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你跑了这么多年步，也没拿过奖，有啥意思啊？”我都会把那三张退赛卡拿给他看，跟他说：“我7年前跑1公里都要歇三次，现在能跑完全马，脂肪肝没了，血压血脂都正常，连感冒都一年难得得一次，这就够了。”
败怎么了？败过的人才知道，站在起点的勇气比冲线的荣耀更珍贵，败过的人才懂，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牌，赢了多少人，而是你在跑的过程中，变成了更健康、更勇敢、更开心的自己，那些你跑不动的时刻、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肌肉、骨子里的韧性,变成你面对生活困难时的底气。
永远记住，败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不敢站在起点、不敢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才是真的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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