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我特意飞了一趟新竹,去看全台田径公开赛的男子撑竿跳决赛，进场的时候就听见观众席吵吵嚷嚷，好多人举着手写的“林书苇”牌子，有头发花白挽着菜篮子的阿公阿婆，也有背着校服书包穿运动鞋的中学生，还有几个举着厦门往返登机牌的游客，凑过来拍我胳膊问：“等下林书苇是不是要冲纪录啊？我们特意从福建过来的，就为了看他跳这一次。”
那天的决赛最后一轮,林书苇要冲击5米82的全新个人纪录，整个体育场都静了下来，我看着他攥着手里的碳纤维跳杆，助跑、插杆、腾空，整个身子越过横杆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顶棚掀翻，他落地之后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个用甘蔗叶编的平安符，对着看台的方向鞠了个躬，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平安符是他阿公生前给他编的。
竹东小镇的“爬杆野孩子”，第一根跳杆是阿公削的竹棍
很多人说林书苇是“天才型选手”，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第一根跳杆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装备，就是阿公从家里晒衣服的竹竿堆里挑出来、削了毛边的普通竹棍。
林书苇是土生土长的新竹竹东人,爸妈年轻的时候就去台北打工，他从小跟着阿公阿婆在乡下的甘蔗园长大，别的小孩放学了凑在一起玩弹珠、打电动，他就爱到处爬：爬家门口的龙眼树，爬学校的旗杆，甚至连路边的电线杆都要往上窜两米，阿公一开始怕他摔，追在他后面喊了好多次，后来看他实在是爱“往高处跑”，索性找了根三米多长的粗竹竿，把边边角角都磨得光滑，又在甘蔗园旁边的空地上挖了个半米深的沙坑，跟他说：“以后要跳就往沙坑里跳，摔了也不疼，跳得比咱们家最高的甘蔗高，阿公给你奖红糖。”
那时候林书苇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撑竿跳”，就觉得能跳得比人高、比树高是件特别酷的事，初中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他报了跳高项目，没有专业背跃式的动作，就靠着小时候爬杆子练出来的爆发力，硬生生跳了1米8拿了冠军，刚好被来挑苗子的田径教练张铭财撞见，张教练后来跟我聊起第一次见林书苇的场景还笑：“我问他会不会撑竿跳，他当场就给我爬了个学校的旗杆，爬得比旗杆上的旗子还高，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我必须带走。”
进了田径队的林书苇才第一次见到专业的撑竿跳装备,那时候队里的竿子少，他每天等所有人都练完了，才能抱着竿子多练半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竿子上，他擦干净了继续练，晚上回宿舍用针挑破水泡，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照常来，阿公每次来镇上看他，都给他带一兜自己晒的甘蔗干，说“咱们种甘蔗的都知道，埋三次土才能长甜，你多摔几次没关系，爬起来就行”。
被嘲“浪费名额”的三年，他把质疑声都踩成了起跳的垫脚石
2019年林书苇第一次代表中国台北队参加亚洲田径锦标赛,那时候他的最好成绩只有5米4，连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比赛结束之后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占着名额去国外旅游”，还有人说“黄种人撑竿跳的天花板就是5米7，台湾的选手再练也没用”，甚至有国外的教练当着他的面跟翻译说“东亚人没有练撑竿跳的天赋”。
那段时间是他最苦的日子,每天早上5点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在训练场练助跑，光起跑的步伐他就练了整整三个月，鞋磨破了三双，跑道上都留下了他固定的脚印，有一次训练的时候跳杆突然断裂，他从4米多的地方直接摔下来，脚踝骨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才能碰杆，结果他两个多月就拆了石膏，一瘸一拐地走到训练场，教练不让他跳，他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拿着个小本子记别人的动作要领，记了满满三大本。
那时候他住的宿舍楼下有个卖蛋饼的陈阿姨,每天看到他来买早餐，都会偷偷多给他加一个卤蛋，说“我孙儿和你一样大，知道你每天要跳那么高，多吃点才有力气”，他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差点就想放弃了，但是每次看到阿公给他的甘蔗叶平安符，想到陈阿姨多给的那个卤蛋，就觉得“再咬咬牙吧，说不定还能再跳高点”。
2022年的亚洲田径锦标赛,他终于跳出了5米72的成绩，拿下了自己第一个洲际赛事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小袋阿公晒的甘蔗干，对着镜头举了起来，那天晚上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和奖牌的合照，配文只有一句话：“阿公，我跳得比咱们家最高的甘蔗还要高了。”那天我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刚好在喝台湾朋友寄过来的甘蔗汁，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一直特别反感“天才”这个说法，所有看似轻松的夺冠背后，都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凌晨和无数次摔了又爬的尝试，林书苇的教练跟我说，他练撑竿跳这十年，光跳断的竿子就有二十多根，手上的茧子厚到针都扎不进去，哪里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别人放弃的时候他多咬了一次牙而已。
跨越海峡的加油声，是体育给我们最棒的礼物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黄龙体育中心的看台上再一次见到了林书苇，他出场的时候，整个观众席突然爆发出特别大的加油声，有人喊“林书苇加油”，有人喊“台湾小伙好样的”，还有个杭州的小姑娘举着自己画的手幅，跳着挥胳膊，他比完赛之后特意走到观众席这边鞠躬，有个从福建过来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我祖籍也是新竹的，你给我们新竹人长脸了”，还有个小姑娘给他递了一盒桂花糕，说“这是杭州的特产，你尝尝”。
后来他在社交平台发了那张桂花糕的照片,配文写：“今天的桂花糕特别甜，谢谢大家的加油，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看到评论区有来自大陆各个省份的网友留言，有人说“下次来我们山东，我给你送煎饼吃”，有人说“下次比赛我们还来给你加油”，热评第一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是台湾的冠军，也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骄傲。”
去年年底的海峡两岸田径交流赛在福州举办,林书苇特意提前两天过来，一下飞机就有好多祖籍新竹的老乡在机场等他，给他送自己家包的肉粽，送福建的铁观音，他比赛当天，我在采访区等他，他比完赛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颗粽子，眼睛红着跟我说：“你知道吗，这个粽子的味道和我阿婆包的一模一样，连糯米都是一样的口感，我咬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以前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在跳，但是那天在杭州，今天在福州，我听见那么多人给我加油，我才知道，我背后有好多好多家人在支持我。”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赛场上的名场面，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比那天更让我触动，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成绩，是那些打破隔阂的瞬间：不管你来自台湾还是大陆，不管你说的是带闽南腔的普通话还是带儿化音的北京话，当我们站在赛场边，为同一个黄皮肤的运动员加油的时候，我们的心意是完全相通的，什么地域差异，什么隔阂误解，在一句齐声的“加油”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回到甘蔗园的冠军，想让更多台湾小孩看见更大的世界
现在的林书苇已经是亚洲顶尖的撑竿跳选手,但是只要没有比赛，他就会回竹东的甘蔗园，给镇上的小朋友开免费的撑竿跳体验课，他用自己的奖金买了十几根适合小孩用的训练杆，还在以前阿公给他挖沙坑的地方，建了一个小小的训练场，镇上的小孩放学了就可以去那里玩，不用交一分钱。
有次我去竹东找他,刚好碰到他给小朋友上课，有个瘦瘦的小男孩举着手问他：“阿苇哥，我也能像你一样拿冠军吗？我爸妈说我是乡下小孩，比不过别人。”林书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举着手里的甘蔗干跟他说：“阿苇哥以前也是在甘蔗园长大的野孩子，以前也有人说我不行，但是你要记得，你跳的时候，背后有好多好多人在给你加油，只要你肯练，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跳多高都可以。”
他跟我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巴黎奥运会，要跳出5米9的成绩，拿一块奥运奖牌：“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的运动员，不管是来自大陆还是台湾，都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我也想让台湾的小孩都看看，只要肯努力，我们哪怕从小地方来，也能看见很大很大的世界。”
那天在新竹的赛场,林书苇跳出5米82破纪录的成绩的时候，我旁边的阿婆举着刚买的绿豆汤，挤到栏杆边要递给他，嘴里喊着“阿苇好棒！阿公阿婆都为你骄傲！”远处的夕阳落在他身上，他举着奖杯，对着看台一遍一遍地挥手，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从甘蔗园来，我知道只要根扎得深，就没有跳不过的高度。”
是啊,不管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我们两岸的所有人来说，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达不到的高度，这个从竹东甘蔗园走出来的台湾冠军，用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不认命，野孩子也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只要我们心连心，海峡两岸的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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