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已经洗得发白,右下角绣着歪歪扭扭的“申花2003”，还有半行已经褪色的小字“献给并肩10年的第12人”，我爸说这条围巾是2003年申花球迷嘉年华上领的，当时给他递围巾的不是工作人员，是时任申花老总楼世芳，“他蹲在台阶上给我系的，还问我‘老哥今年看了几场主场？觉得队里谁踢得最好？’，哪有俱乐部老总能做到这个份上啊”。
在甲A那个足球野蛮生长的年代,俱乐部老总要么是搞房地产的商人，要么是体委下来的官员，唯独楼世芳是个异类：他写得一手好诗，练得一手好书法，之前是上海文广集团的文化口干部，2002年临危受命接掌申花的时候，不少球迷都在论坛吐槽“派个文人来管足球，这是要让球员上场念诗吗？”，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文化人老总”，后来成了申花队史里最被老球迷怀念的管理者之一，他的名字也和中国足球职业化初期那段热血又混乱的时光，牢牢绑在了一起。
从文人到足球老总：他把海派文化揉进了申花的骨血里
刚接手申花的时候,楼世芳面对的是个烂摊子：2001年申花成绩掉到了联赛第12名，球迷怨气冲天，队内人心涣散，赞助商都在犹豫要不要续合同，很多人等着看这个文人的笑话，可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教练也不是卖球员，而是给全队开了个“读书会”，要求队员每周抽两个晚上读《论语》，还专门请了复旦大学的老师来给球员讲传统文化。
当时媒体把这件事当笑话写,说“楼总这是要把申花改成文学社”，甚至有球员私下吐槽“踢好球就行了，读这些有啥用？”，可楼世芳不管这些，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踢球先做人，人都做不好，球踢得再好也是歪的。”我爸当年参加球迷开放日的时候，亲眼见过楼世芳跟当时的年轻球员毛剑卿聊天，毛剑卿那时候脾气暴，刚跟对方球员打了架挨了罚，楼世芳没骂他，而是给他递了本自己写的诗集，说“你下次想打架的时候，就翻两首诗读，心静了再想想值不值”，后来毛剑卿在自传里还提过这件事，说“楼总是真的把我们当孩子看，不是当赚钱的工具”。
他做的另一件让所有申花球迷记到现在的事,是把“球迷是球队的第12人”这句话落到了实处，2002年他刚上任就推了“球迷会员制”，只要是连续看申花比赛满5年的老球迷，都能领一张终身会员卡，看球打五折，每年生日还能收到球队寄的签名明信片，我爸是1995年就开始看申花的老球迷，2002年年底真的收到了明信片，上面是楼世芳亲手写的“谢谢老哥陪申花走了7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那张明信片我爸现在还夹在他的旧相册里，每次翻到都要念叨半天。
我至今都觉得,楼世芳对中国足球最大的贡献，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第一次让国内的俱乐部意识到：足球不是投资人的私人玩具，是属于一座城市的公共文化符号，那时候的申花，队服上印着上海的城市标志，球迷活动会邀请上海的老艺术家来表演，甚至球队的赛前海报，都是楼世芳自己写文案、题字，满满的海派味道，那时候上海人聊起申花，都会说“这是我们上海的球队”，这种归属感，现在的俱乐部很少能做得到了。
我之前总听人说“职业足球就是生意，谈感情没用”，可楼世芳的例子恰恰说明，足球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生意，是感情，如果一支球队连自己的球迷都不重视，连自己所在城市的文化都不融入，就算拿再多冠军，也不过是个没有根的空架子，这一点放到20年后的今天，依然适用。
2003年末代甲A冠军：荣光背后，是时代的刻痕也是个人的烙印
楼世芳这辈子最绕不开的标签,就是2003年的末代甲A冠军。
我大学时候的室友是个上海土著,也是申花死忠，他2003年才12岁，跟着他爸去虹口看了夺冠战，他说“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虹口都在喊‘申花是冠军’，我爸抱着我哭，周围的人都在抛球衣、放烟花，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见那么疯的场面”，那天楼世芳站在领奖台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了也没顾上理，举着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他写了首诗纪念这件事，里面有一句“十二年磨剑一朝成，半是球迷半是兵”，当时好多球迷都把这句诗抄在自己的看球手册上。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冠军后来成了中国足球史上最有名的“假球冠军”，2013年足协官宣，因为涉及假球，取消申花2003年的甲A冠军，相关责任人受到处罚，楼世芳也被牵连其中，退出了足球圈，我室友那天在宿舍喝了三瓶黄酒，边喝边哭，说“我知道这个冠军不干净，可我忘不了那天的烟火，忘不了楼总站在台上的样子，那些球迷的热情总不是假的吧？”。
我从来不想为楼世芳洗白,作为当时的俱乐部一把手，他对假球事件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我们也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评判一个人：2003年的甲A是什么环境？整个联赛都被假赌黑笼罩，几乎每家俱乐部都有小动作，裁判收黑钱、球员踢假球是公开的秘密，楼世芳就算再干净，在那个大染缸里，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后来有记者采访他,问他后不后悔接申花，他说“不后悔，冠军是假的，但那年球员们在场上拼的90分钟是真的，几十万球迷的眼泪是真的，我为申花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我负我该负的责任，但那些美好的记忆，谁也拿不走”。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看待历史人物，从来不能非黑即白，楼世芳是那个时代的受益者，也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他的命运，其实就是中国足球职业化初期“摸着石头过河”的缩影：我们想搞市场化，却没有配套的监管制度，想搞职业化，却没有成熟的运营体系，最后所有的乱象，都要让具体的人来买单，现在回头看，那批甲A时代的管理者、球员，很少有全身而退的，不是他们都坏，是那个环境，本来就长不出干净的果子。
退隐之后：他始终是守着绿茵记忆的普通球迷
离开足球圈之后,楼世芳几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他去了上海大学当客座教授，教文化产业管理，平时写写诗、练练书法，很少接受采访，也很少谈足球，只有偶尔申花办周年庆典的时候，他才会露面，每次都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不抢镜，也不说话，遇到球迷找他签名，他都来者不拒。
去年我去上海看申花和泰山的比赛,在虹口足球场外面的球迷商店碰到过他一次：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戴个鸭舌帽，正在挑新款的申花球衣，旁边有个老球迷认出来他，喊了一声“楼总”，他笑着摆手，说“什么楼总啊，我就是个老球迷”，那天他买了两件球衣，一件给自己，一件给身边的小孙子，还跟小孙子说“爷爷年轻的时候，看着申花拿过冠军，以后你也要陪申花拿冠军”。
我凑过去找他签名,他给我签了“申花必胜”四个字，还问我“你是从外地过来的？”，我说是的，我爸是申花老球迷，家里还有你2002年给寄的明信片，他笑了笑，说“都过去20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天他没待多久，开赛之前就牵着小孙子进了场，坐在普通球迷区，跟大家一起喊加油，一点也看不出以前是个俱乐部老总。
后来我翻到过他的个人公众号,偶尔会发一些自己写的小诗，大部分都是关于申花的，有一首是去年申花夺冠的时候写的：“虹口灯如海，绿茵梦未休，廿年一挥间，仍记少年游。”下面有几百条老球迷的留言，有人说“楼总我们还记得你”，有人说“现在的申花终于又有你那时候的味道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些老球迷怀念楼世芳，到底是在怀念什么？其实不是怀念他这个人，是怀念那个足球还很纯粹的年代：那时候看球不用买几百块的高价票，球员会跟球迷一起吃大排档，俱乐部老总愿意蹲在台阶上跟你唠半小时嗑，大家支持一支球队，不是因为它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它代表着自己的城市，代表着自己的青春。
现在的中超越来越职业化,越来越商业化，可很多人都觉得，足球的味道变了：俱乐部说改名就改名，投资人说撤资就撤资，球员的工资越来越高，可场上的拼劲越来越少，愿意跟球迷坐下来聊聊天的管理者，更是少之又少，这时候再回头看楼世芳，你会发现他那些当年被人笑话的“文人做派”，其实才是足球最珍贵的东西：他懂足球的商业价值，更懂足球的文化属性；他知道要赢球，更知道要对得起买票看球的球迷。
前几天我爸收拾旧东西,翻出来2003年楼世芳给他系的那条围巾，说今年要带去虹口看球，“也不知道楼总还会不会去看球，要是碰到了，我还想跟他说一句，我们这些老球迷，还记得他当年说的，申花是我们上海人的球队”。
其实不管楼世芳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虹口,他都已经成了中国足球史上绕不开的一个符号：他代表着甲A时代所有的热血与荒唐，代表着那批真正把球迷放在心上的足球人，也代表着我们这代球迷，再也回不去的青春，足球这项运动，从来都是因为有了这些有血有肉的人，才有了温度，不是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