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跑步爱好者,哪怕只是偶尔刷到过马拉松的相关内容,大概率见过这对父子的经典画面:头发花白的父亲迪克·霍伊特推着坐在特制轮椅上的儿子,汗水把T恤浸得透湿,轮椅上的儿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身前的号码布上写着同一个名字:Team Hoyt(霍伊特战队),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就是里克·霍伊特,一个从出生就被医生判定“终生无法站立、无法交流”的脑瘫患者,却用一生的时间,在跑道上写下了体育史上最动人的传奇。
被“判了死刑”的人生,从一场5英里慈善跑撕开了口子
1962年里克出生的时候,因为脐带绕颈导致脑部缺氧,患上了严重的脑性瘫痪,四肢无法自主控制,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当时医生直接跟他的父母迪克和朱迪说:“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康复的可能,你们最好把他送到福利院去,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但迪克夫妇没有答应,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儿子,里克7岁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去做康复训练,父母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第一台辅助沟通电脑,靠着头部控制的感应摇杆,里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终于第一次打出了自己的名字,到15岁那年,里克已经能靠着电脑和人正常交流,甚至能和普通孩子一起上公立学校。
改变霍伊特父子一生的转折点,发生在1977年,那年里克所在的学校有个同学出了车祸半身不遂,学校组织了一场5英里的慈善跑为他募捐,那天晚上里克用电脑敲出了一行字:“爸爸,我想参加。”
迪克当时已经40岁,是个常年待在办公室的空军文职,别说跑5英里,平时跑1公里都喘得直不起腰,但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为了能推着里克跑完全程,迪克提前三个月开始训练,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推着一个和里克体重差不多的沙袋在社区跑,跑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能一口气跑完5英里。
那场慈善跑的结果可想而知,霍伊特父子拿了倒数第一,比倒数第二名还慢了半个多小时,但比赛结束后,那个出车祸的孩子的家长特意找到他们,说孩子看完了整场比赛,哭着说“里克都能跑完全程,我也一定能重新站起来”,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克用电脑敲出了另一行让迪克记了一辈子的话:“爸爸,我跑步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残疾人。”
就是这句话,让迪克下定决心,要带着儿子一直跑下去。
42次波马、6次Kona铁三,他把“不可能”跑成了人生常态
从那之后,霍伊特父子的“战队”正式成立,迪克每天早上5点准时推着里克出门训练10公里,周末要跑2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有时候晚上下班还要加练力量,就为了能推着轮椅跑得更稳一点。
1980年,父子俩第一次申请参加波士顿马拉松,直接被组委会拒绝了,理由是“你们既不是独立跑者,也不符合残障选手的参赛规则,没有对应的参赛组别”,但他们没有放弃,连续5年都跟着正式参赛的大部队后面“蹭跑”,直到1986年,组委会终于被他们的坚持打动,给了他们正式的参赛名额,这一跑,就是42年。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霍伊特父子的波马成绩有多恐怖:他们的全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40分,这是什么概念?男子全马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是2小时32分,也就是说,迪克推着100多斤的轮椅和里克,跑完全程的速度,已经接近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水平,我跑了6年马拉松,最好成绩也才3小时47分,在普通跑友里已经算不错的水平,每次想到霍伊特父子的成绩,我都觉得惭愧又震撼。
更离谱的是他们还去比了铁人三项,铁三的标准距离是3.8公里游泳、180公里自行车、42公里全马,很多健全的耐力运动员都没法完赛,但霍伊特父子做到了,还6次站上了Kona铁人三项世锦赛的赛道,游泳的时候迪克用一根绳子拴在自己腰上,拖着里克坐的特制充气艇往前游;自行车的时候里克坐在车前专门改装的座椅上,迪克在后面蹬车;跑步阶段就换回轮椅,迪克推着里克往前冲,他们第一次参加铁三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但他们不仅完赛了,还比一半的健全选手速度更快。
我自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霍伊特父子的影响力,是2021年的北京马拉松,那天我跑到32公里的补给点,碰到了推着16岁自闭症儿子跑全马的王哥,他的T恤上就印着Team Hoyt的logo,我陪着他们跑了最后5公里,王哥跟我说,儿子浩浩从小就怕人,出门必须躲在他身后,见了陌生人就哭,4年前他在网上刷到霍伊特父子的故事,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个跑步轮椅,周末推着浩浩去公园跑,第一次跑了1公里,浩浩不仅没哭,还笑出了声,从那之后跑步就成了父子俩每周固定的活动,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跑全马,冲线的时候浩浩第一次主动举起手,对着旁边加油的观众挥了挥,王哥当场就哭了,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想推着他多跑几个地方,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很好玩。”
那天我本来打算冲击3小时40分的PB,最后跟着他们跑了4小时12分,没破成绩,但那次冲线的记忆,比我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要深刻。
我们追问了无数次跑步的意义,里克早就把答案写在了每一步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步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卷”了,我身边很多跑友,每天睁开眼就看配速表,跑慢一秒都要郁闷半天,为了PB吃各种补剂,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还要硬撑着跑,奖牌攒了满满一抽屉,你问他跑步开心吗,很多人都会愣一下,说“开心啥,不就是为了PB嘛”。
还有更离谱的,去年我跑上海半马的时候,碰到一个跑友对着前面的视障跑团骂骂咧咧,说“看不见还出来跑步,占着跑道耽误别人PB”,我当时直接跟他吵了起来:“赛道是给所有想跑的人的,不是给你这种跑快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的。”
我当时就想起了里克,想起霍伊特父子跑了一辈子比赛,几乎没拿过几次名次,大部分时候都是倒数,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失败者,因为里克早就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人才配谈体育,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我想要”——是你想要动起来,想要突破自己的局限,想要感受风拂过脸的感觉,想要和这个世界产生更多联结。
里克这辈子最有名的一个愿望,我想推爸爸跑一次”,2013年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发生的时候,霍伊特父子距离爆炸点只有1英里,当时被警察护送撤离,那年他们没能完成比赛,2014年,72岁的迪克因为心脏问题,决定跑完那年的波马就退役,那是父子俩第42次跑波马,最后1英里的时候,里克特意让工作人员把迪克扶到了特制的加宽轮椅上,他用自己仅能稍微控制的右手,推着轮椅往前走了100米,那100米他们走了整整5分钟,两边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齐声喊着“Team Hoyt”,很多人哭得连加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说跑步的意义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吗?是,也不是,跑步的意义是他终于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感受到风,是他终于能靠自己的力量给爸爸一点回报,是他让无数和他一样的“特殊人群”知道,原来他们也可以站在赛道上,原来他们从来不是异类。
离开3年,他依然是所有赛道上不灭的光
2021年,80岁的迪克因为心脏衰竭去世,2023年,61岁的里克也因为呼吸系统并发症离开了这个世界,父子俩去世的消息传出的时候,全球的跑圈都在悼念他们,很多跑友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晒出了印着Team Hoyt的跑步服,配文都是“只要我们还在跑,霍伊特战队就永远不会消失”。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国内的马拉松赛道上,特殊跑者的身影越来越多了,视障跑者的陪跑绳、推自闭症孩子的跑步轮椅、装着假肢的跑者,越来越多的人不会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反而会主动给他们让道,大声给他们加油,去年我加入了本地的一个公益跑团,专门当视障跑者的陪跑员,我负责陪跑的小夏今年24岁,18岁那年因为车祸失明,她跟我说,自己最消沉的时候在网上刷到了里克的采访,里克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跑步而已”,这句话让她鼓起勇气报名了跑团,现在小夏已经跑了12个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20分,比我快了近半个小时,去年还在全国残运会上拿了银牌,她说:“每次我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里克,他连站都站不起来都能跑那么多场比赛,我有什么理由放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众体育?不是建了多少个健身房,不是卖了多少双动辄几千块的跑鞋,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卷配速卷PB,而是让每个想运动的人,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障人士,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都能大大方方地站在赛道上,都能感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这才是里克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比他跑过的1100多场比赛、42次波马完赛证书都要珍贵。
前几天我去跑本地的春季半马,出发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跑者的T恤上印着霍伊特父子的合影,下面写着一行字:“你不需要跑得快,你只需要跑起来。”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那一刻我好像看见里克就坐在轮椅上,笑着跟我们一起往前跑,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脚步早就变成了千千万万跑者脚下的路,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热爱往前迈步,里克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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