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苏州太湖边的江苏省射击训练基地探班，刚走到靶场外围就听见断断续续的枪响，远远看见一排穿迷彩训练服的姑娘站在射击位上，晒得黢黑的胳膊举着枪，动作干脆得像被按了统一的节拍器：转体、抬枪、瞄准、击发，空中的橙色碟靶“啪”地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成了细碎的烟。 训练结束的时候她们蹲在台阶上喝冰可乐，我认识了00后队员林晓，她抬胳膊擦汗的时候，我看见她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块厚厚的老茧，是常年被枪托磨出来的，她递了根橘子味的冰棒给我，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我们和你想的射击运动员不一样？人家打步枪的都安安静静的，我们天天跟放炮似的，耳朵里常年塞着耳塞，说话嗓门都比别人大。” 那天我和她聊了三个多小时，才发现大多数人对女子双向飞碟的误解,比对这个项目的了解多得多。
没摸过枪的人不知道，双向飞碟是最“反直觉”的射击项目
我之前总觉得射击是个“静”的项目，拼的是耐心和稳，直到教练把训练用枪递到我手里才知道，双向飞碟完全是另一个逻辑。 双向飞碟的靶场有左右两个抛靶机，距离运动员的射击位15米，抛出来的橙色碟靶飞行速度能到每秒24米，最高能飞到35米的高度，从出膛到落地总共只有3秒左右的时间，更难的是抛靶是完全随机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出来的是左边的靶、右边的靶，还是同时出来的双靶，如果是双靶，就要求运动员在1.5秒的时间里开两枪，分别击中两个相反方向的飞靶。 我手里那把训练枪有3.5公斤重，我举着保持瞄准姿势还不到2分钟，胳膊就酸得开始发抖，教练给我装了空包弹试射，后坐力顶得我往后趔趄了半步，当天晚上肩膀就红了一片，疼了两天才消，而林晓她们每天的训练量是：举枪练习800次，实弹射击200发，夏天靶场的地表温度能到40度，枪托被汗泡得发黏，握久了手心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又长，最后变成硬邦邦的茧，她们私下里还会比谁的茧更厚，说“茧子的厚度就是成绩的高度”。 我之前采访过里约、东京两届奥运会女子双向飞碟铜牌得主魏萌，她告诉我备战东京奥运的那两年，她每天都要多练1小时的举枪稳定性：10分钟一组，枪上还要挂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胳膊抖一下就算不合格，要重新计时。“那段时间我吃饭拿筷子都手抖，我妈还问我是不是训练太累了，我说是，但是值得。”东京奥运会的决赛场上，她在最后一轮反超对手拿到铜牌，赛后采访她笑着说：“那时候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看见碟靶飞出来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只剩我和那个靶了。” 很多人觉得射击拼的是视力，其实双向飞碟的运动员大多视力只有1.0左右，她们拼的从来不是看得有多清楚，而是刻在肌肉里的反应力，和敢在0.1秒里做决定的果决。
她们要击中的，不止是飞靶，还有飘了几十年的偏见
聊到为什么会选双向飞碟这个项目，林晓翻了个白眼说：“当初我妈死活不同意我学，说女孩子家家的舞枪弄棒不像话，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连裙子都穿不了，还说打枪后坐力太大，对身体不好。” 这种偏见其实已经飘了几十年，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传奇选手张山的经历，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当时双向飞碟还是男女混合参赛的项目，24岁的张山打了225靶223中的成绩，赢了所有参赛的男选手，拿到了金牌，成为奥运会历史上第一个在男女混合射击项目中夺冠的女运动员，颁奖仪式上，获得亚军的意大利选手和季军的美国选手一左一右把张山举了起来，对着全场观众喊：“她赢了我们所有男人！” 但当时媒体采访张山，问的最多的问题不是“你是怎么做到比男选手还厉害的”，而是“女孩子打枪不怕后坐力吗？”“你天天泡在靶场，不觉得枯燥吗？以后怎么嫁人？”张山当时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没觉得我和男选手有什么区别，他们能扛的后坐力我也能扛，他们能打中靶我也能打中，甚至能打得更准，我喜欢打枪，这和我是男是女没关系。”2017年天津全运会，49岁的张山复出参赛，和比她小二十多岁的姑娘同场竞技，最后拿到了团体冠军，有人说她“一把年纪还出来抢年轻人的风头”，她笑着回：“我就是喜欢打枪，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站在靶场上？” 林晓也是偷偷学了半年射击，第一次打满25靶的时候拍了视频发给家里，她爸才偷偷给她交了训练费，直到去年她拿了江苏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她妈来现场看了比赛，散场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摸着她晒得通红的脸说：“我女儿穿裙子好看，穿训练服拿枪的样子更好看。” 我一直特别反感别人给女性的爱好贴标签，好像女孩子就只能喜欢粉色、喜欢娃娃、喜欢安静的活动，但凡沾点“有力量”“需要爆发力”的项目，就会有人跳出来说“这不是女孩子该玩的”，但女子双向飞碟的这些姑娘们，用实打实的枪响打破了这些偏见：张山能在男女混合赛里赢过所有男选手，14岁的小姑娘能在全国赛里赢过成年组的前辈，性别从来不是限制,偏见才是。
靶场教给她们的，比金牌更重要的是“接受不确定”
训练基地的姑娘们有个共同的小爱好：收集碎掉的碟靶，她们会把靶场上捡回来的碟靶碎片用丙烯颜料涂成各种颜色，做成钥匙扣、冰箱贴，赢了比赛就互相送，林晓的书包上挂了7个碎碟靶钥匙扣，每个上面都写了比赛的名字和成绩，她说：“每碎一个碟靶，就是我赢了一次，比任何奖牌都有纪念意义。” 去年省赛的决赛，林晓最后一轮之前还落后第一名2中，最后一组是5组双靶，打到第三组的时候突然刮了大风，左边的碟靶刚抛出来就被吹偏了30度，看台上的观众都发出了惊呼，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要脱靶，结果林晓的枪口跟着碟靶偏了一下，先打中了被吹偏的左靶，转体半秒就击中了右靶，现场瞬间响起了掌声，那天她最后反超1中，拿到了自己第一个省赛冠军。 下来之后我问她当时慌不慌，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说：“慌啥啊，教练平时特意带我们在大风天训练，就是要练随机应变的能力，双向飞碟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靶是什么样的，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慌也没用，沉住气打就是了，打中了就赚了，打不中也还有下一个。”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姑娘会爱上这个项目，很多人觉得体育项目就是追求“完美”，不能有失误，要做到100%的稳定，但双向飞碟恰恰相反，它的魅力就在于“不确定”：你没有办法预设下一秒的风向，也没办法预判碟靶的飞行轨迹，你能靠的只有平时几千几万次训练磨出来的肌肉记忆，和当下敢做决定的勇气。 这种思维其实也适用于人生：我们总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想要走一眼能看到头的路，想要所有事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但意外来的时候，你慌也没用，与其站在原地纠结害怕，不如抬枪、瞄准、击发，哪怕最后没打中，你也试过了,没什么遗憾的。
越来越多的姑娘站到靶场，这比金牌更有意义
我和基地的教练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组数据：2023年国内注册的女子双向飞碟运动员比2013年多了3.2倍，全国现在有120多所中小学校开了射击兴趣班，其中报名的女孩子占了6成，去年的全国青少年射击锦标赛上，14岁的浙江选手陈悦拿到了女子双向飞碟的第四名，只比冠军少1中，她接受采访的时候晃着扎得高高的马尾说：“我的偶像是张山奶奶，我以后也要拿奥运冠军，赢过所有男选手。” 现在很多家长的观念也变了，教练说之前有个妈妈带着10岁的女儿来报名，说就是特意来选双向飞碟的：“我不想让我女儿只当娇滴滴的小公主，她可以穿裙子，也可以拿枪，可以温柔，也可以有力量，不用非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淑女’。” 我上次离开基地的时候，林晓给了我一个她涂成粉色的碎碟靶钥匙扣，边缘还有点扎手，上面写了她的名字和“2023省赛冠军”的字样，我现在挂在我的通勤包上，每次掏钥匙的时候都能看到，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看女子双向飞碟，我总说，你去靶场看看那些姑娘就知道了：她们站在阳光下，举着枪，眼睛亮得像星星，枪响的时候，碟靶碎成粉末飘在风里，那是我见过最浪漫的场景。 女子双向飞碟的赛场上，长出的从来都不只是金牌，是敢打破偏见的勇气，是接受不确定的从容，是女孩子可以活成任何样子的自由，枪声不会停止，那些姑娘的路,也只会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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