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湖南娄底参加民间武学交流大会，刚进会场就被前台的老先生吸引了注意力：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褂，黑布千层底鞋，手上的老茧厚得像贴了层硬壳，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系练武服的腰带，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洪亮得不用话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旁人告诉我，这就是张礼义，大成拳第三代嫡传传人，今年已经72岁,练了整整60年的武。
那天的活动我原本只是抱着“走走流程”的心态去的，毕竟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顶着“大师”名头炒作的传武从业者，要么把传统武术吹得神乎其神能隔山打牛，要么一碰到实战就找借口溜之大吉，但那天在现场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我对传武,也对张礼义的看法。
见过他出手的人，才懂什么叫“功夫不是花架子”
当天的交流环节到一半，台边上突然站起来个20出头的小伙子，穿泰拳训练服，胳膊上还纹着搏击俱乐部的logo，拿着话筒就喊：“我叫周磊，是本地泰拳馆的教练，拿过湖南省泰拳公开赛70公斤级季军，我今天就想问一句，你们天天说传武厉害，到底能不能打？别整天练些花架子忽悠人。”
现场一下子就静了，主办方的人脸色都变了，刚要上去劝，张礼义已经站起身摆了摆手，慢悠悠走上台，连布鞋的鞋跟都没踩出声音。“小伙子，我知道你觉得传武没用，这样好不好，我站在这不动，你用全力打我肚子三拳，你要是能把我打得退半步，就算我输，行不行？”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都知道张礼义已经70多了，周磊一米八的个子，150斤，出拳的力量少说有100公斤，真打上去万一出事怎么办？我当时也捏了把汗，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打120了，结果周磊也不客气，攥紧拳头往后撤了一步，第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张礼义的肚子上，我站在第一排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周磊自己先皱了眉，甩了甩手腕，第二拳下去，周磊的脸都有点白了，第三拳打完，他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手红得像被开水烫过，张礼义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挪一下，还笑着问他：“还要打吗？”
周磊愣了半天，挠着头说：“大爷您这是练了硬气功吧？我拳头都麻了。”张礼义拉过他的手揉了揉，说“这不是硬气功，是大成拳站桩练出来的整劲，力从脚起，腰胯发力，全身上下的劲都聚在核心，你打过来的力我都卸到地上去了，当然没事，我看你刚才出拳，只有手臂的劲，没用到腰胯，真打比赛的时候，遇到核心稳的对手，你出十拳都不如人家一拳劲大。”说着他抬手搭在周磊的肩膀上，我看着他好像没使劲，周磊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差点坐在地上，张礼义伸手一捞又把他拉了回来,连皮毛都没伤到。
那天活动结束后周磊当场就要拜张礼义为师，说自己练了5年泰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我后来私下问张礼义，万一当时真被打坏了怎么办？他笑着说：“我站了60年桩，这点底气还是有的，再说了，年轻人有疑问是好事，我要是不出手，他这辈子都觉得传武是骗子，那才是真的可惜。”
从穷小子到武学宗师，他这辈子就认“实打实干”四个字
张礼义常跟徒弟说，自己不是什么“宗师”，就是个练了一辈子武的普通人，他12岁那年家里穷，饭都吃不饱，机缘巧合碰到了大成拳第二代传人王选杰先生，先生看他能吃苦又心正，就收了他当徒弟,这一练就是一辈子。
年轻的时候他去当兵，因为功夫好被选去当格斗教官，当时部队里有个侦察连的老兵不服他，说“你个练传统武术的，能教我们什么实战？”非要跟他比试，张礼义也不生气，两个人在训练场上搭手，不到三秒就把老兵放翻在地上，起来之后还把自己总结的“传统武术发力技巧融入军体拳”的笔记给了老兵，后来两个人成了最好的战友,退伍之后还经常联系。
80年代他退伍回到湖南，办起了当地第一家大成拳武馆，定下了个死规矩：家里穷的孩子来学武，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管饭，我这次去他家里拜访，就碰到了一个从深圳特意赶来看他的男人，叫李军，现在是深圳一家散打馆的馆长，拿过全国散打锦标赛75公斤级的亚军，李军说自己14岁的时候家里遭了灾，父母都病了，没钱上学，就跑到武馆门口偷看别人练功，被张礼义发现了，不仅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每个月还给他家里寄钱帮他父母治病，一寄就是5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练不出个样子，都对不起师傅给我买的那双练武鞋。”李军说着就红了眼，张礼义坐在旁边啃着他带过来的腊肉，笑得满脸褶子，跟我说“这是我最出息的徒弟，比我拿过的所有奖杯都值钱。”
这些年张礼义教过的徒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开武馆的，有当警察的，有做健身教练的，还有普通的上班族，他从来不给徒弟灌输“传武天下第一”的想法，反而经常跟他们说：“别觉得练了大成拳就了不起，要多去跟练拳击的、练泰拳的、练摔跤的交流，人家的长处我们要学，固步自封的人，功夫永远练不好。”前几年他的徒弟去参加自由搏击比赛，一开始输多赢少，张礼义就专门跑到比赛现场去看，回来之后把大成拳的站桩、发力技巧和现代搏击的步法、反应训练结合起来，改了训练方案，后来徒弟再去打比赛，KO率直接提升了20%,拿了好几个省级比赛的冠军。
别把传统武术捧上神坛，也别把它踩进泥里
这些年网上关于传统武术的争议特别大，前有马保国、雷公太极这些人靠炒作博眼球，被网友骂“传武都是骗子”，后有一堆人把传武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能躲子弹、能隔空打人,每次看到这些新闻张礼义都气得拍桌子。
他跟我说：“现在很多人对传武的误解，都是被这些人搞出来的，要么就是没练到家，出来招摇撞骗，把整个传武圈的名声都搞臭了；要么就是故意神化，把武术搞成玄学，那不是传承，那是害人。”在张礼义的认知里，真正的传统武术从来都不是什么“修仙秘籍”，就是过去的老百姓为了防身、为了保家卫国，总结出来的实战技巧，是经过几百年上千年的实战检验留下来的好东西，本质上和现在的拳击、泰拳没有区别,都是能让人变强的技能。
“我经常跟徒弟说，练传武首先要能打，你练了十年武，遇到个混混都打不过，那你就是白练了；但光会打也不行，武术的核心是‘止戈’，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练武先练德，这句话什么时候都没错。”张礼义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辈子他跟人比过无数次武，从来没有把人打伤过，每次都是点到为止，赢了之后还会给对方讲自己的发力技巧，很多曾经上门挑战的人,最后都成了他的朋友。
作为一个写了十年体育的作者，我非常认同张礼义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传武的认知，要么是来自武侠电影里飞檐走壁的演绎，要么是来自网上那些炒作的“假大师”，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真正的传统武术是什么样的，我们不能因为几个骗子就否定所有的传武从业者，就像我们不能因为几个不合格的老师就否定整个教育行业一样；但也不能盲目地把传武捧上神坛，觉得它天下无敌，看不起现代搏击，这种想法本质上也是对传武的伤害，任何武技都有它的长处和短处，包容、交流、融合,才是真正的传承之道。
让传统武术活在当下，才是对老祖宗最好的交代
现在的张礼义，早就不搞什么“宗师人设”了，每天除了自己站两个小时桩，给徒弟上上课,剩下的时间都在琢磨怎么让更多的普通人从传统武术里获益。
前几年他跟当地的医院合作，把大成拳的站桩技巧改成了适合中老年人的养身桩，免费给社区的老人上课，好多有高血压、腰椎病的老人练了半年，血压稳了，腰也不疼了，每天早上都成群结队去公园站桩，去年他又开始拍短视频，不用团队，就让孙子帮他拍，每次就讲三五分钟，要么教大家一个简单的防身技巧，要么教大家怎么站桩缓解颈椎痛，不收打赏，也不带货，现在已经有几十万粉丝了，有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程序员给他留言，说自己之前天天加班，严重失眠，跟着他练了一个月的站桩，现在沾枕头就能睡着，肩颈痛也好了很多，张礼义看到留言高兴得吃了两大碗饭，跟家里人说“你看，我这功夫没白练，能帮到人。”
我问过张礼义，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慢悠悠地说：“我也没什么大心愿，就希望以后的小孩提到武术，不会只想到电影里的飞檐走壁，也不会觉得是骗子的把戏，知道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功夫，能强身，能防身，还能养性，那就够了，我练了一辈子武，不是为了当什么天下第一，是想把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点根脉，种到更多当代人的筋骨里，别让它断了。”
这次从娄底回来，我想了很多，我们总在说要传承传统文化，可什么才是真正的传承？是把老祖宗的东西供在博物馆里当古董吗？不是的，真正的传承，是像张礼义这样，把老祖宗的智慧和当代人的需求结合起来，让它能实实在在帮到普通人，让它活在每一个练功人的筋骨里,活在每一个被它帮到的人的生活里。
这个时代不缺炒作流量的“假大师”，缺的是像张礼义这样，一辈子踏踏实实练功，实实在在做事的“真武者”，我们应该多给这样的人一点关注，别让骗子的流量盖过了真正的传承者，毕竟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不该被几个人渣污了名,也不该被埋在故纸堆里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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