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迫配对”到“灵魂搭档”:哪有什么天生合适,不过是摔了上万次摔出来的默契
1993年,黑龙江省花滑队教练把14岁的佟健和13岁的庞清叫到跟前,直接拍板:“以后你们俩搭双人滑。” 那时候两个人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佟健嫌庞清太瘦,托举的时候总怕力气用大了把人捏疼,力气小了又接不住;庞清嫌佟健动作太粗,练捻转的时候经常重心不稳,摔得她屁股疼,配对才3个月,就出了个大事:1994年全国锦标赛前的一次训练,佟健接庞清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庞清整个人横着摔在冰面上,尾椎骨挫伤,躺了整整半个月才能下地,庞清哭着找教练说要换搭档,佟健也倔,躲在走廊里啃了半根哈尔滨红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换就换”。 结果教练一句话给两个人堵了回去:“你们俩的身高差、滑行节奏、力量匹配度是全队最合适的,换了别人,你们俩这辈子都拿不到全国冠军。” 现在聊起当年的事,佟健还会笑:“那时候年轻,好面子,不好意思给她道歉,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去食堂,给她打她最爱吃的锅包肉,连续打了一个礼拜,她终于跟我说话了。”庞清就在旁边补刀:“他那时候打锅包肉都专挑瘦的,我就知道他知道错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提过拆对的事,为了磨默契,他们每天比别人多练2小时,步伐要练到两个人出刀的声音完全重合,托举要练到佟健不用看,只要接住庞清的手腕就知道她的重心在哪里,抛跳要练到庞清在空中不用想,就知道佟健会在哪个位置接她,整个职业生涯,两个人光一起摔的跤就有上万次,庞清的膝盖、腰、手腕全是旧伤,佟健的脚踝韧带断过两次,眉骨摔破缝过7针。 我曾经问过他们,双人滑搭档的默契到底是什么?佟健说:“就是你敢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你知道哪怕你摔下去,他拼着自己受伤也会接住你。”庞清补充:“比亲哥还亲,我身上哪块旧伤阴雨天会疼,他比我还清楚。” 其实我一直觉得,双人滑的搭档关系,比很多婚姻关系还要考验人,你要对对方的成绩负责,要对对方的安全负责,甚至要对对方的整个人生负责,哪有什么天生的灵魂搭档啊,不过是两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棱角磨得刚好适配对方,你退一步,我让一点,摔得次数多了, naturally就成了彼此的“全世界最搭”。
都灵的银牌、温哥华的《追梦无悔》:高光背后,是没被看见的100多针麻药
很多人记住佟健庞清,都是因为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上那套《追梦无悔》。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直播画面:自由滑最后一组出场,前面的申雪赵宏博已经拿了高分,两个人滑出场的时候表情特别稳,音乐响起,步法、托举、抛跳、捻转,所有动作零失误,最后一个结束动作定格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掌声整整持续了一分半钟,裁判打出了141.81的自由滑历史最高分,最终两个人拿到了银牌,和申雪赵宏博一起把两面五星红旗升在了冬奥会的领奖台。 滑完下场的第一时间,两个人抱着哭,佟健趴在庞清肩膀上说“我们做到了”,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佟健的左脚脚踝肿得连冰鞋都脱不下来,庞清的腰僵得连鞠躬致谢都要咬着牙才能做到。 整个温哥华冬奥周期,佟健打了27针封闭,2009年四大洲锦标赛之前,他的左脚脚踝韧带撕裂,医生说必须手术,至少休息半年,但是距离冬奥会只剩一年,佟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手术了我就赶不上奥运会了,打封闭吧,能扛多久算多久。”最多的时候他一周打3针封闭,上场之前队医给他扎针灸,脚踝上的针眼密密麻麻,连下针的地方都找不到。 庞清的伤比佟健还重,2007年世锦赛之前,她的半月板撕裂,腰间盘突出压到神经,疼得连床都下不来,队医给她腰上扎针灸,最多一次扎了40多针,队医后来跟我说:“庞清那腰上的针眼,跟马蜂窝似的,我看着都心疼。”整个职业生涯,两个人身上的伤口加起来缝了100多针,旧伤发作的时候,连上下楼梯都要互相扶着。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佟健庞清能拿奥运奖牌是“天赋好”,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啊,所有站在世界顶端的运动员,都是拿半条命换的成绩,你看到的是他们在冰上滑得美轮美奂,看不到的是他们每天凌晨5点起来上冰,零下几度的冰场里练到浑身湿透,摔得爬不起来了还要咬着牙站起来继续,那些让我们热泪盈眶的赛场名场面,本质上都是两个普通人,咬着牙扛过了无数次疼到想死的瞬间,拼出来的奇迹。
从奥运搭档到人生伴侣:赛场下的烟火气,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2011年世锦赛领奖台上,佟健拿着戒指单膝跪地向庞清求婚的时候,好多观众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个人不仅是搭档,还是情侣。 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大家以为的早得多,2006年都灵冬奥会拿到银牌之后,两个人回国在哈尔滨住了半个月,有天晚上训练到半夜,冰场停电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校门口,路边有个卖烤地瓜的小摊,佟健买了个烤地瓜,掰了大半给庞清,那天天特别冷,烤地瓜热气腾腾的,庞清捧着地瓜抬头看佟健,突然就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过一辈子”。 但是两个人的恋爱谈得一点都不浪漫,佟健是个实打实的“直男”,不会送花,不会说情话,唯一的浪漫就是每次出国比赛,给庞清带她爱吃的巧克力,直到求婚之前,佟健都没跟庞清说过一句“我爱你”。 结婚之后的日子,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佟健不会做饭,但是庞清爱吃糖醋排骨,他就跟着美食博主学,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糖当成了盐,做出来的排骨咸得没法吃,庞清还是吃了大半盘,说“我老公做的,咸的也好吃”,2016年大儿子出生,佟健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在家陪了庞清3个月,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晚上庞清涨奶疼得哭,佟健就跟着掉眼泪,说“早知道生孩子这么疼,我们就不要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两个人在家闲着没事跟着刘畊宏跳操,佟健协调性不好,经常顺拐,庞清拍了视频发朋友圈,配文“国家级花滑运动员,跳操顺拐,有没有人要把他领走”,评论区全是熟人调侃,前几天我去他们家吃饭,佟健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庞清坐在沙发上给小女儿扎辫子,阳光洒在客厅里,和普通的一家三口没任何区别。 我曾经问过庞清,跟同一个人相处30年,会不会腻?庞清笑着说:“怎么会腻呢?我见过他14岁跟我吵架摔门的样子,见过他拿了奥运冠军哭的样子,见过他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样子,他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很多人都觉得运动员的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像赛场一样充满戏剧性,但其实最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而是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见过我摔得头破血流的样子,还是愿意陪我吃一碗热乎的饭,过最普通的日子,他们牵手滑过了冰场上的30年,也把日子过成了最舒服的样子,这才是最高级的浪漫。
退役之后不“躺平”:要让更多普通孩子,也能踩上冰刀感受滑冰的快乐
2015年正式退役之后,佟健和庞清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进体制内当干部,也可以接商业活动赚快钱,但是两个人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做大众花滑推广。 很多人劝他们:“大众花滑不赚钱,还累,犯不上。”佟健说:“我们俩能拿奥运奖牌,是国家培养的,是花滑给的,现在我们想把滑冰的快乐带给更多人,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为我们爱上花滑,我们做的事就有意义。” 这些年,他们在北京开了3家花滑俱乐部,收费比行业平均水平低30%,还专门开了公益课,给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提供冰鞋、免费教学,去年我跟着他们去河北张家口的一所乡村小学,他们给学校捐了一个仿真冰场,每个月都要过去给孩子们上两次课,有个10岁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上冰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摔了5次,但是滑了一次之后就爱上了,每次他们过去,小男孩都提前一个小时在冰场门口等,佟健给了他一双自己小时候穿的冰鞋,庞清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能做简单的跳跃动作了,每次视频都跟他们说:“佟叔叔庞阿姨,我以后要拿奥运冠军。” 他们的俱乐部里还有十几个自闭症孩子,花滑的感统训练对自闭症孩子的康复特别有帮助,有个小女孩刚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见了人就躲,滑了半年之后,现在每次见到庞清都跑过来抱她,还会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我今天跳了3个华尔兹跳。” 去年我采访佟健的时候问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希望以后大家说起花滑,不是只有奥运冠军,而是普通的小孩也能随便找个冰场就滑,大家觉得花滑是个很平常的运动,不是什么有钱人才能玩的项目,我就满足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佟健庞清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们在功成名就之后,没有选择躺在功劳簿上“躺平”,而是转身走到了普通人中间,把自己的光,照到了更多看不见的角落,这种选择,比拿奥运冠军还要难得,还要值得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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